樱花开得一塌糊涂,不知为何使我想到熟过头的西瓜。春天开了许多花,除了樱花还有桃花,茶花,迎春,木芙蓉。还有油菜,在工学部体育场踢球时看到的。还有不知名的野花,在五教后面墙脚下,黄的蓝的。看到自然景物时总记起普里什文这个人,他常比喻道:像天鹅那不曾揉乱的胸脯。 开花的晴天,出门俱是看花人。换一条线路回家,看到了很多黑乎乎的后脑勺,觉得眼睛有些酸胀。车过大桥,江上水气很重,江北一片朦胧,实在不是“晴川历历汉阳树”。小时候真见过一棵叫“汉阳树”的参天大树,锁在院子里,大概有十层楼高,我从门缝里窥视时,还真以为这就是崔颢所见。不知道这棵树还在不在。 困的时候吃口香糖会犯恶心我发现,在车上一阖眼,睡着了,差点坐过了站。
在这个欢愉的时代 唱着挽歌的幽魂 烟消云散 我所有的幻想 只是寒夜里流淌的鼻涕 白昼来临时擤去
我发现抽屉里有一个信封。的的确确,它就躺在一堆零钞、纸张、证件和各种无用的玩意儿底下,带着曾经埋在厚厚的火山灰下被人遗忘的庞培古城重现天日时的表情。这种表情让我的心里掠过一丝惊喜,仿佛是传说之中物品来到真实世界让人感到的那种惊喜。比如那个一直真切存在的庞培古城。只要事物躲开人们的视线,就可以在地平线以下越漂越远,最后消失在神话传说的幻景里,化作一个沉浮不定,一触即破的彩色气泡。如今这个信封也是如此。写信的时代早已滑入神话的边缘,在我的印象里,自己是一个从不写信的人,就如同我是一个从不在便笺纸上涂鸦的人一样。但事实也极可能不是这样。想象我写过几封信,不过后来却把它们塞进了邮筒那张又宽又扁的嘴里,从此了无踪迹,使它们飘到了神话传说的层面,成为历史沉淀最下面的那点渣滓,随着时间的推移不但没有变得更厚重,反而越变越轻,像生物的骨骸化作甲烷一样。我的信封埋藏得过久,既然成为神话的一部分,却还没有化作那种无色无味的可燃性气体,甚至还没有一点变成化石的倾向。话又说回来,即使它变成化石,也依然能打破某个神话,证明某些忧郁的史实。无论如何,我找到了这个信封,这无疑是个小有价值的考古发现。当然这完全是无意之间的成果。我并没有因为笃信传说中失落的迷宫而把地中海沿岸挖个底朝天。我依靠的是运气,好在我不是那种机会主义者,指望再从故纸堆中发掘出几封未寄出的信或者回信什么的,好让一段湮没的历史抖抖身上的尘埃水落石出,我所做的不过是拿起这个信封,好好端详起来。 一个以某某大学为主题的白色信封。纸张并没有老的泛黄,但有些脏了,上面有一些可以用橡皮拭去的灰尘。可惜的是信封的一个角折了,这只角附近还粘着一块褐色的污迹,像是咖啡渍或茶渍。为了验证猜测,我把信封凑到鼻子跟前嗅了嗅:只有一股纸币的油墨味。 大学里处处都能买到这种不用贴邮票的信封,本来是贴邮票的位置绘上了校园的行政楼,右下角有“8角”字样,周边还印上了邮票的齿孔——形象起见。大概记得从前的邮资是本埠6角,外地8角,这样看来这种信封适合寄往外地,尤其适合游子们寄家书。然而我就读的这所学校不巧就坐落在我的家乡城市,并且我也不大认识外地朋友,由此可见每使用一次这种信封,我就不知给谁捐献了2角钱。幸而现在邮资涨了,本埠8角,外地1元,再使用它可谓恰到好处。这种信封沿袭传统从背面封缄,封口成一个大大的V字型,很是圆滑耐看。美中不足封口太长,收信人拆封时难免弄得七零八落。信封正面的图画是一幅密集排列的小人儿;比小人儿还小的标题书有“运动会”三个蝇头小字。比起标题画面则毫无动感,好像是一块糟了遭受旱灾的枯黄稻田,萎靡的禾秧让人看了想揠苗助长。一个难看的信封总体而言。大概我每次都会寄出最好看的信封,于是剩下的就越来越难看。有人说这是乐观的表现,悲观者总会先寄出最难看的那个,比如“运动会”,还会从整筐桃子中挑出快烂的那些吃掉。不知道这种说法对不对。 历史遗物使人想入非非。现在看来信真是一种十分惬意的文体。只要有一个合适的收件人,写信从来不用绞尽脑汁,亦无须太多鲜明的素材或思考。先打五六遍腹稿主要是选择合适的措辞及得体的语气。开头不妨模仿王小波的:“李银河,你好哇。”既亲切又不至于太暧昧——这一点有点像写检讨。不同于检讨,信不能写太长,整三页纸加一句话的结尾,祝词,落款,年月日。显得意犹未尽,依依不舍,并且省事。 其实我也不知道信是不是真的该这么写,历史遗物往往在疯狂的想象中凭空放大,就像由三星堆的奇异塑像联想到外星智慧生物的渺茫存在那样。真实的历史是,很可能我从没有写过任何一封信,很可能最多给《某某报》寄过几次有奖竞猜的答案,或者向他们的某个无聊栏目揭露一些老生常谈的社会问题罢了。 很可能。
忽然想起前段时间读到的一个偈子:来看这个世界,犹如庄严王车。愚人沉湎此中,智者毫无执着。我想执着到底是不是一种愚蠢的行为,而我自己究竟算不算一个执着的人。反正,在我头脑中总在演绎着一种故事:执着的人总想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或者不是什么伟业,而是一件在别人看来或普通或古怪的事。无论如何,故事的结尾都是这个人落得可悲可笑的下场。这多少只是一种审美上的偏好——世界上喜欢悲剧的人即使不比喜欢喜剧的人多,也不会比那少。至今思项羽的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概也要多过思刘邦的人。但悲剧似乎和执着这件事不沾边。鲁迅先生说:“悲剧便是把世间最美好的东西毁灭了给人看。”梦想这种东西,无论是否真的美好,至少看上去是那么回事。既然是梦想就必然有毁灭的一天(成真的梦想还能叫梦想吗),也就是幻灭。而执着始于梦想终于幻灭,这样才算把执着和悲剧扯上了关系。 前面想说的是,我对执着这件事感兴趣可能只是因为我喜欢悲剧。我有时希望也自己就是这样一种执着的人,每时每刻用缤纷的幻想掩盖苍白冷酷的生活,等待上苍给我那致命的一击。昙花一现,流星划过,没关系,瞬间爆发总比永恒的沉默好。况且还能用下一个梦想去掩盖上一个幻灭。(特莉莎看到苏联坦克驶过布拉格时的情景和这有点类似:往常平静生活的幻景被撕破,而反对侵略者又将是一场新的狂欢。)但我偏偏没有任何梦想。假使往日的生活如同覆水,那我的生活之水就是垂直向上泼出的,未来自然而成。这样我便失去了执着的基础。再则我也没有执着的本能,或者说执著的本领。执着的本能有一个反映,就是表演癖。其生活浮于幻想之上,就像走在一个软绵绵的舞台上一样,飘飘然之中难免显出些行为艺术来,不知道这是不是执著者的神经质。我没有这些症状,因此至少我不是那种典型的执着的人。 无聊的时候偶尔也想想生活,提提问题,有点像《银河系漫游指南》中的那头高空坠落的鲸鱼。我总在猜想生活本身,但我不迷信。唯一知道的是我所知的都是偏见,都是误解。我希望我的幻想只是一种实验,由某个执着者去牺牲,让我来欣赏这出幻灭的……姑且说是悲剧吧。但那并不是我实实在在的生活。自己的生活不是那种猜谜游戏,而是性命攸关的试题(一个生活的缩影,比如说像高半夜凉初透考)。假如碰到难题,我会猜:这题该选C吧,也许不是C是B,但我不依靠直觉:算了,还是来掷骰子吧。然而我又有了另一种迷信,我相信生活的结果是固有的,至少人会死,物种会灭绝,宇宙也会消亡——这跟开头那个偈子的意思有点像。既然这样,我是否是一个执着的人与生命的结果没有任何关系,上苍仍会给我,给每一个人以沉重打击,直到他消亡。唯一和执著者不同的是,我将始终背负着最后的结果,而执著者直到最后才会看到这个结果,这个最后或许是死亡。 人们为什么喜欢项羽多过刘邦?因为人人都在项羽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少有人当过皇帝,但每个人都失败过。我又想到项羽也不是个执着的人,或者说他先很执着,后来梦想破灭了,也就没有再用新的梦想去掩饰幻灭。“江东弟莫道不消魂子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这就是诗人一厢情愿的梦想。 好歹项羽成了悲情英雄,也可谓百世流芳,可见生活的结果可能在死的时候还不能揭晓,甚至要等到宇宙毁灭的那一天。我辈既不执着,亦非智者,更看不到海枯石烂的壮景。还是悠然浮于世间,笑看是非成败转头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