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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开着桃花的寺庙

    我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寺院。在天还未亮的时候我无意闯入了这里。当时我迷路了,又累又饿。在蓝宝石色的天空下,我看到庙宇巍峨的屋脊像耸峙的山峦一样,一道深色的影子从视野的中间向两旁铺开。当我走近时,这道影子就开始向上扩展,直到吞噬了最后一点蓝色的天光。我的手触到了一堵墙,墙面冰冷而湿润,像是乌龟的壳。由于眼前是如此的黑暗,以至于我一厢情愿的认为没有必要再苦苦支撑沉重的眼睑,当它们阖上时我便睡去了。我梦见我在积雪的林地里疯狂地奔跑。一会儿我是猎杀者,猎物的气味使我兴奋不已,高速的奔跑让我感觉自己像一部完美的机器,我的警觉伴着呼出的热气在这野地里尽情扩散。一会儿我又变成了猎物,惊惶中唯有生存的本能支撑着我超负荷的身躯不情不愿地运转,有一瞬间我甚至想,别逃了,我只要停下来,这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醒来时我已经忘却了这个梦的其它部分。我看到庙宇红色的墙壁和深灰色的台阶,我不记得自己曾经走过这台阶。顺着台阶看上去并没有一扇大门(看来庙门没有开在这一侧),这一点和我的猜测有点不一样。台阶的拐角处倒是有两根粗大的石柱。石柱面上光溜溜的,没有任何装饰,兀自冲向头顶狭小的天空,给仰视的人一种倾斜的错觉。 我走下台阶,院子里开遍了桃花,落下的花瓣遮住了地面,使那一串凌乱的脚印显得格外刺眼——它们显然是昨晚的闯入者留下的。阳光不知从哪里的缝隙透射进来,让树上和地上的花瓣全都闪动着耀眼的光辉,使我不得不眯上眼睛。即使这样,我还是感到泪水不禁往外涌出。 正当我低头拭去泪水让视线重新开始清晰的时候,一位僧人从庙宇的后面走了出来,由此我猜测大门应该就在那一边。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老、这么瘦的僧人。白色的胡须和一副圆眼镜占据了他脸上绝大部分的空间。他缓缓向我走过来——目标很明确,但速度却相当慢。这使我一时不知道该远远地向他打招呼还是等他走得更近些。在这样的犹豫中他终于走到近前,似乎比我想象的要快。我恍然大悟似的匆匆向他道歉,说我不应该贸然闯入并踩坏了披着花瓣的泥土。他脑袋微微颤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点头还是摇头,而他的胡须和眼镜也令他的表情不甚明朗。我只得转移话题,问他关于这座寺庙和这些桃花的事,而他的回答我一句也没听清楚,它们透过筛子似的胡须颤巍巍地飘出来,成了一个个叹息。有时话题中断了,中间有好长一段沉默,我的思绪游走了,想到其它一些不相关的事,而老僧也只是静静地立在原地,没有表示尴尬或反感,也没有离开的意思,直到我自言自语般提出另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我们陷入这种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我的思绪也越游越远。它们混乱不堪,因为耀眼的光芒和强烈的饥饿感让我有些眩晕,无法抓住自己的意志。我想到我在旅途中经过的一个又一个地方。它们像电影胶片那样切换得飞快,以致混叠在一起,再也无法分辨。似曾相识的布景只是老道具的重新排列组合,妄想给观众耳目一新的感觉。桃花不是别处的桃花吗?台阶不是别处的台阶吗?老僧不是别处的老僧吗?我曾用名字来区别人和事物,遇到名字相同的情况我就用地名去区别它们。但如今我不知道自己在哪,我也就无法区分这里的桃花与别处的桃花。而即使那些有名字的东西,我也渐渐淡忘了它们的名字。而摘掉名字之后,它们变得如此相似,你简直无法相信它们是它们,而不是别的什么。我对太熟悉的一切反而容易生出一种极为陌生的感觉。我一辈子流浪,从没有获得什么,抓住什么,只是像从高耸的滑梯上滑下来一般,一阵闪电般的兴奋得狂叫之后就落到了地面,永远归于平静。这个滑梯很长,有很多岔道,我毫不担心地选择一个又一个岔道,只是通过我屁股轻微的扭动,并不需要、也不容许我真正的思考与抉择。我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终点,我只知道起点,那就是我的家乡。我蓦然想到了它,然而已经忘记了有关它的一切,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名词,一个干瘪的躯壳。这种空洞的思乡之情却使我格外的难受。我趁眼泪还没流出来的时候唐突地向老僧告别,跑向那片桃花林,不顾再度践踏那铺满花瓣的松软泥土。它是那样的软,就像是厚厚的雪。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身体却好像变得轻灵,它仿佛不属于我,而是一只动物,驼着我轻飘飘的灵魂自由驰骋,去猎杀或者被猎杀。 在桃花林的尽头,我看到了漂满花瓣的小溪。但我根本来不及欣赏这艳丽的景色,我的身体便一下跃入水中。它会溶化,瓦解,随着花瓣和流水,汇入一条更大的河,这条河也必将汇入长江,在最终流到永远沉寂的大海前,我的溶液必将经过我那早已遗忘的家乡。

  • 纸翼

       老二有一对纸翼。据说这是他祖父做出来的,他曾是镇上唯一的木匠。但这种说法相当可疑。我认为作为一个木匠,一定更喜欢木头质地带来的亲切感,他的成果只能是一只木制的大鸟,并且还追寻了他的祖师爷的成功范例。而且我还怀疑老二身上的那对翅膀究竟是不是纸做的。要知道自从老二有了这对翅膀后就从不落到地面上,通常是高高在上的翱翔,要么就从人们的头顶上疾驰,或像鼯鼠那样从一栋房子的屋顶跃到另一栋的屋顶。只有很少的时候,大概是他感到疲劳了,它才会栖息在电视塔那高耸入云的塔尖上休息片刻。因此,谁也没有机会弄明白老二那对神奇翅膀的材质。人们只是透过那团隐约的白色,猜测它们是纸做的。    换句话说,老二现在变得不易了解和观察。不过从前也没人注意和观察过他。他应该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当然也是个没什么害处的人。他本来要一辈子沉默下去,安静的度过人间无足重轻的时光,本分的死去,而不去做那些惊世骇俗的事情。然而老二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这双纸翼,肆无忌惮的划破小镇宁静的天空,给小镇的人们带来了多少灾难。他未经允许就踏上人们漂亮精致的屋顶,要知道他们是主人都未曾涉足的处半夜凉初透女地。在闷热无风的夏天,纸翼产生的气流把沉淀在街道上的灰尘和垃圾卷的到处都是,而他自己却心安理得的享受迎面吹来的凉风。在春天难得的阳光下,他时常把一片阴影投在公园的长椅上,让坐在那里看报纸的老头即使戴上老花镜也看不见头版最大的标题。甚至在家里,在睡梦中,人们也能清楚地听到他翅膀振动时发出的嗡嗡声,简直比一亿只苍蝇飞过还令人厌恶。    当然,万事万物都要受到法律约束的,无论是道路上行驶的车辆还是空其中传播的电磁波。其实,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也没少想办法,他们试过扑蝴蝶的网兜,打鸟的弹弓,但平心而论,收效甚微。他灵巧的躲过一次次攻击,最后还从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头上呼啸而过,将他们的警帽刮到地上,仿佛是在玩一场有趣的游戏一样。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不是不想用帘卷西风枪,只是老二总是在那些漂亮的房顶间穿梭,每次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一开枪,必然打坏一片瓦什么的,把那些连主人都未曾涉足的处半夜凉初透女地弄得一团糟。    投鼠忌器显然是不行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最后张贴告示,悬赏解决问题的方法,终于有人给出了令人叫绝好方法。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广场上燃起了一个熊熊火堆。好奇的人们像过节一样聚集在这儿,眼睛里都映出一束跃动着的火苗。在无尽的期待中,终于那嗡嗡声由远而近,并且清楚地是在广场上空不断的盘旋。这声音又经过短暂的挣扎声后,变为轰炸机俯冲时的坠落声,一个白色的影子从天而降。    在还没有抵达火焰的时候,那对翅膀就化为一团大火球,这至少说明纸翼是用某种易燃物造的,比如纸。    有人还说在火球中看到了老二半张着嘴的表情,像是愤怒,像是惊愕,又像是咒骂。好在趁人们既没有看清也没有听清的时候,老二早已跌入那致命的诱惑中,化为一股焦臭的青烟。

  • 寂静

       我不害怕孤独,真的。我只是无法忍受这寂静罢了。这间屋子把我困住了。起初我不以为意,还饶有兴趣地打量它的每一个细节:从天花板上吊着的几只懒洋洋的蜘蛛到水池里弥散的绿油油的地衣(不知道这些是藻类还是苔藓,姑且以他们二者的共生体来称呼)。但当我对这所有的细节开始了如指掌时,我才发觉这种令人恐惧的,陌生的宁静。我不知道它从何而来,为什么以前没有觉察。也许是因为这个房间开始慢慢膨胀的缘故,就像日益膨胀的宇宙那样。我这样觉得。我尝试着用一只眼睛去观察,以避免日益下降的立体感带来的错觉。我先睁着左眼闭上右眼,然后又换过来。不幸的是这种方式并没有使我的立体感有任何恢复,反而让我的大脑形成一种新的模式,它不再把左右眼看到的东西合二为一,而是将他们平行的拼接起来——因为适应了这种观察方法之后,我发现左眼和右眼观察到的事物是如此的不同,大脑显然无法将它们合并成一幅画面。也有可能是这种观察方法疏远了我的左右半脑,它们现在对所有信息都各执一词。最后我对所有问题的看法都陷入了一种辩证的或者说是模棱两可的观点中。反过来说,也许正因为房间无节制的膨胀才使我的左右半脑日益疏远,直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境地,但现在我还是避免过多的思考这个问题,免得又陷入滑稽的模棱两可。    总之,房间膨胀起来了,献一大块灰白色的塑料海绵。这是一种良好的吸音物质,只消耳朵里塞上一小块,声音就靠近不了耳膜了,就像蚊帐挡住了夏夜里气势汹汹的一大群蚊子。但是辩证的观点是物极必反,当整个屋子都变成一大团海绵,后果就要严重很多。我尝试着自言自语,放声歌唱或是大喊大叫,但贪婪的海绵向黑洞一样把声音吸向遥远的地方,并且瞬间安抚了声波中那些微不足道的悸动。我把所有物体抛向天花板,让他们重重地摔在地面上,但一切都是徒劳的,桌子椅子像登上月球的飞行员那样一跃而起,又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悄然无声。久而久之,我的左右半脑不约而同的开始臆造声音,我开始幻听和耳鸣。耳朵里锣鼓喧天,心里默默响起一段段激昂的节奏。我还梦见我驾驶敞篷的喷气式飞机遨游的情景,我在凛冽的狂风和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兴奋地翻着一个接一个高难度筋斗。    实事证明梦是使人麻人比黄花瘦醉的,极其有害的东西。在幻想和梦境中我遗忘了宁静并渐渐习惯保持沉默,没有发觉我体内郁积的声音足有十亿只蚊子那么多。最后这些愤怒的声音钻透了我的皮肤,撕裂了我的肌肉。终于一个清脆的声音(像气球炸开的嘭的一声)打破了这寂静并叫嚣着冲向远方,直到碰到了伸到宇宙边缘的那面墙,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