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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最后的夏天

       此时此刻,连暴风雨间歇中的闷热都显得格外亲切,我能在多少地方体会到这种最直白、最纯粹的夏天?在这样的季节里,曾经,我躺在一张铺在地上的凉席上阅读,或者顶着炎炎夏日踢球,靠着温热的自来水维持体液和体温的平衡,像一只蛰伏的蜗牛或碌碌的野蜂一样度过了一天又一天。岁月多少感觉像夏眠中一场焦躁的梦境,颠三倒四地残留在脑海里。印象中几乎只有刺眼的天空和成团的积雨云——如果不是眼下这种阴雨天气,这和冬天的天空是迥然不同的,后者让我想起了卡夫卡的比喻:像一面灰色的盾牌。不妨认为夏日的天空就是这灰色盾牌的反面,流溢着亮光漆的色泽,包上了闪亮的金箔,绘满怒放的大白花。    现实总是让我感到如此惊奇,每当现实成为过去,而我却还努力重现它们时。我有意无意收集树叶妄想留下岁月的线索,但树叶也被时光吞没了,衰老了,无论是夏季碧绿的鹅掌楸还是秋季里金黄的银杏,如今都呈现只出干枯的褐色。记忆同样作为过去的线索,可以去揣摩,可以去比拟,但就是无法还原。比如过去某场音乐会,我已忘却任何旋律,只记得一个不相干的情景。女孩拉一把大提琴,这把琴遮住了她的躯干,只看得见头和裸露的四肢。我渐渐觉得她是个大提琴作为身体的奇异物种,她像蝉一样摩擦自己身体的某个部分,然后发出低沉的旋律。这种想法让我着迷了几秒钟,而我却忘记了其它一切有关那段时光的主要事实。    我的困境在哪?生活的内容是以个人感受表达的,而感受是瞬时性的,过去的感受已变成了记忆。可记忆忽略了那些的繁杂的主体,只留下一些毫无意义的细枝末节。    正是因为过去无法把握,人们才想去追寻未来。调琴师什么的真是非常有意思的工作,然而我这样没什么艺术细胞的人,比较想卖卖音频器材,或开一家网吧。当然,这也只是一种比拟,而不是对未来的描述。其实我和别人一样,只想好好或者然后死去。 所以无法避免某个夏天成为最后的夏天。

  • 六教四楼

       要毕业了,想不出写些什么来纪念这四年时光,找出以前写的半篇日记凑数。哪天心血来潮再补全吧。       好久没有写字了,在离开六教四楼那间空旷的大教室后,我便很难找到写字的乐趣,或者说,丧失了某种灵感。    我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像坐在高耸台阶后的王座。我是居高临下的,避开了众目睽睽——尽管谁也不关谁的事。有时候是自习,有时候当然也可以看看小说杂志,在安静的环境下听一首吵闹的歌。当我俯视前方,可以看到课桌上有些涂鸦或是考东篱把酒黄昏后试答帘卷西风案,抽屉里塞满了食品包装袋和饮料瓶,很可能是某对小情侣留下的。日光灯管上盘踞着一群肥硕的蜘蛛,不时落下粪便在课桌上形成一片精巧的黑色圆点。不知怎么使我联想到阳光透过树阴投下的斑驳光影。一排排座椅总让我产生某种联想,鳞片?波浪?坟场?不过我从未认真考虑这个问题,我想的是,如果在这间教室里拍一部恐怖片,那么一定要有这个镜头:头顶上的九台吊扇忽然轰轰隆隆地转起来,扇起一阵阴风,主角抬头,发现吊扇上齐刷刷地挂着九具尸体,转个不停。    安静大概是灵感的源泉之一,尽管在看一本满是公式定理的,我还是很容易就走神了,我想到一些多少有点可笑的句子,写在便笺上,煞有介事地修改一番,再把它们尽量揉成一小团,扔进垃圾桶。安静亦或许不是源泉,它只是让我贫瘠生活的土壤有机会去发酵,榨出其中仅存的闪光点,像是一阵潮气让枯木上长出了菌丝。

  • 乘车

      当公共汽车行驶到这个地方时,司机把车停了下来,他说:“好了,到了。”   我朝窗外看去,可惜这扇窗子的玻璃早已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破木板,我只好弯着脖子从木板下部的一个窟窿往外看,可是天色太暗,什么也看不清。我隔着整整十五排空座位朝司机喊道:“到哪儿了,这儿是哪?”  “终点站!”他头也不回,好像是对着风挡玻璃发号施令一样。  我不免感到纳闷,这儿显然不像终点——S村,那个我住了二十年的地方。我再次朝外面看去,这时我的眼睛已经有点适应黑暗了,能分辨出路旁有一些黑影,大概有些是树,有些是房屋。我斟酌了一下目前的状况,猜想我要么是乘错车了,要么是这路车改线路了。我问他:“难道这儿不是S村吗?”  这次他终于回过头来,并且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的脸,“昨天它还是的,不过今天改站了,我们提前抵达终点了。”  “为什么改变了线路,现在我该怎么回去呢?”  “为什么?因为S村乘车的人太少,事实上就你一个人乘坐这路车。我想,你顺着这条大路走吧,但愿会到家。”  我本来有些恼怒,但司机说就我一人乘坐这车去S村,说明他认识我,而我却不认识他,显然这点让我非常被动,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快下去吧,世界总是变化的,线路改变又算得了什么呢?昨天有家,也许今天就发现它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是说,这就是沧海桑田。”他不无得意的说,甚至还向我意味深长的眨了眨眼。 我本来已经处于下风,现在心里就更忐忑了。他可能在暗示因为某种复杂的原因,路线更改了,甚至是S村已经被隔离起来,或是压根从地球上消失了。司机的语气仿佛是在说这并非不可能。而且他们知道S村只有我一个人乘这公共汽车,现在他们更改了线路,就完全是针对我一个人的。显然他们已经毫不在乎地剥夺我的权利了。在这种状况下我只能尽量保持镇定:“季节对我而言只是一张凉席,夏天它就铺开,冬天它就卷拢,年复一年,我从来不期望看到变故。比如有一天那你满心欢喜展开那张凉席,竟然发现上面被蛀了几个大洞。对这些变故我当然不会坐视不管,我会杀虫剂喷上整个表面,将蛀虫杀个片甲不留。” “你当然可以那样,不过有什么用呢?生活会破的像一张经过五十年战争的皮甲,留下一个又一个弥补不了的蛀洞。生活是循环往复的,像是飞机坠入尾旋,你得意而麻木的自转、公转,最后砰地一声落在地上,既不留下眩晕,也不留下头疼。”他努力压抑笑容,作出一副严肃的表情说。 “至于那些蛀虫嘛,是你自己滋养了它们,自然,你也可以把怨气发泄到它们身上,但是,我现在要回家去了。” 说完这些话,他跳下车,迅速消失在朦胧的夜色中,留下我望着汽车的天花板,费劲地想象银河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