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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最后的海洋(终于写完了)

    小的时候我很想看一看海。 我的家,偏安城市一隅的小村庄,南边是浩浩长江,北面是一片大湖(大湖是有名字的,但大家都习惯叫它“大湖”),西面是通往城市中心的大路。东面呢?我不知道,隐约记得问过父亲这个问题,他说那是大海的方向。 水边长大的孩子很少有不会水的。不幸的是,我就是那少数派之一。我的小伙伴们,那些渔民的孩子会因此而嘲笑我。当他们在水中嬉戏时,我便坐在岸边的草地上,听着他们的欢笑,望着水天相接的地方出神。我那时既不知道“芳草萋萋鹦鹉洲”,也不知道“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所以对“洲头”这个地名没有任何先入为主的感触。当我出神的时候,像所有小孩那样,无非是对这个接触不多的世界产生了某种莫名其妙的好奇与不切实际的热望。 达尔文或许想就为什么水边的孩子普遍会水发表自己的看法。我一次又一次地掉进水里,几乎每一次都命悬一线:长江,大湖,鱼塘,洗石灰的水坑,配电房的冷却池,我至今记得其中每一种水的滋味。当然,最后总是有惊无险,我会被偶然路过的人或偶然漂过的桶盖救起。或在伙伴们的嘲笑中,或独自一人,湿漉漉的回到家里。我一边喝着又甜又辣的姜汤,一边听父母为没照看好他们的儿子相互争吵。最后我才明白这事完全不能怨他们:一个很灵的道士或半仙什么的来看了我,问过生辰八字,掐指算来我五行缺火,烧了一道符化水给我喝说是驱邪,还要我父母给我的名字换一个带“火”的字。我死活不肯改名(这在我毫无怨言地喝下符水后显得有点奇怪),并把自己锁在厕所里,最后父母才勉强答应我。好在道士或半仙很灵,仅仅是喝了他的符水,我就再也没有掉在水里,除非是在梦中。 所谓“勉强”答应不改名,是指我从此被禁止去水边玩。其实我也不太想去了,毕竟我名字里少个“火”,万一不保险……我转移了根据地,只身在码头的货场上冒险,手执一根从农民菜地里拔出的竹竿(不是太白的绿玉杖,倒像北丐的打狗棒),在原木堆中上窜下跳,在巨大的吊塔(学名叫“龙门大吊”)和迷宫般的集装箱间寻找散落的财宝:矿石,水晶,珍珠,陶瓷碎片或某种不知用途的金属零件。仿佛自己是海盗船长,驾驶者木质桅杆的帆船,斩获来自世界各地的奇珍异宝。 折腾累了,我便坐到集装箱的顶上,听到货船到港的汽笛声惹得江鸥惊叫,望去不远处的堤岸,又感到了来自水的吸引力——好像水中有一个精灵在呼唤我。我在内心中尽量抵东篱把酒黄昏后制着这召唤。我还小,很怕死,我应该离水远远的,好平平安安地了尽余生。虽然水曾是我的欢乐之源——至少对我的伙伴们它是。现在,我不能再获取那种欢乐,无论是从水本身和是从我的伙伴们那儿。欢乐是一种诱惑,它适时带来温柔而又致命的一击,小小的我,既不能享受已有的欢乐,更不能去追求它;恰恰相反,我要对它敬而远之,我要提防着它。 童年不缺少欢乐,洲头却有太多的水,我是一个坚持自己的名号的海盗船长,苦撑一只漏船在波涛中奋战到底。南北江湖挟持;西边,通向城市的大道,嘈杂庸碌的一切还不足以吸引欲望不多的孩子。只有东边,那里有传说中的大海。 我见过太多的水,所以原本对大海并不好奇,想象它只是无边无际的大湖,盛了过多的水而溢出来,向天边铺陈过去。如果有什么不同的话,海水有浪花,就像长江驶过巨轮卷起的白沫那样。而现在我突然想看一看这个有着湖的身形、江的肤色的水。这样的水对我而言无疑危险甚至致命,但如果我远远地看就会没事的,我的好奇心这样告诉我的戒备心。况且我已经离开水太久,我像一个真正的水手一样渴望大海,哪怕是远远地看它一眼。 我立刻踏上了向东的那条路。走了没多久,路两旁的风景就只剩下一片开阔的湖面。看来大湖不仅仅是在背面,它显然悄悄的包抄到村庄的东面,像伸出双臂将我们环抱住。这条路正是筑在大湖上面的,湖面水气蒸腾,波光耀眼,我想到了秦皇入海的故事(来自于旧书摊上五帘卷西风毛一本的小人书),这就像秦始皇面前通往蓬莱仙岛的那条路,不同的是,他的路斩破海面,通往异乡;我的路分开湖水,通往大海本身。 走了许久,路边出现一所小屋。待到走近了我有些失望,因为这显然是一所普通的渔民的小屋——褐瓦红墙的屋子背后的一半都悬在湖面上,水里还泊着一条进水的木船。我疑心如果不是绳子系在岸边,大概马上会沉到水底。这时屋子里冲出一条狗,边吠边朝我扑来。我吓得不轻,忘了手里还拿着打狗棒,却撒腿便跑,眼看这畜牲追将上来,我脚下一踉跄,摔倒了。那狗以为我捡石头要砸它,竟然退缩了,只敢在屋门口远远的对着我叫,我心有余悸更不敢上前。这么相持了一会,眼见天色渐晚,淌血的膝盖又开始火烧火燎的疼,不得不踏上归途。 回家去母亲自然又责备我,我很懂事,发誓再也不和伙伴们我捉迷藏了(捉迷藏摔倒比擅自在湖边乱跑罪责轻多了)。过后我又装作不经意的问她:妈妈,东边的那条路能通往大海吗?她立刻就觉察出我的动机,说:那儿根本就没有什么大海。你以后少给我四处乱跑。我觉得她只是在吓唬我,并不把她的话当真。不过好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踏上这条通往大海的危险路途,而是去码头火车站,饶有兴趣地观看蒸汽机车大口吐着白烟,满载着沉重的货物离开。失修的铁轨让车皮颠得厉害,锈迹上面的涂鸦东倒西歪,错乱的诗句,恼怒的脏话,涂了又写的各类数字,此刻电影胶片一样眼前闪过,滞留,重叠,然后消失不见。我在眼花缭乱中恍惚又想起了大海。尽管我先前一直克制着对大海的幻想,以免被这幻想纱巾中的茫茫身姿魅惑。每当我脑子里拂过海边暖暖的微风,仿佛美丽女子的笑容,我便立刻在头脑中树起一个又老又丑的巫婆的形象。外表美丽的水,很可能是凶恶狰狞的画皮,它一边甜言蜜语,一边准备用纺锤扎破我的手。我的好奇心让我着了魔法,如果不是凑巧有条忠心耿耿的狗,兴许我已被她诱骗,葬身于冰冷的波涛之中了。我对这冰冷的波涛深有体会。不过不是我掉入水中的体会,而是我从水中重见天日时才有的感觉。我落水时,首先只有恐惧,一片空白的大脑指挥者我的四肢胡乱扑腾,待到精疲力竭,我会放弃胸中最后一口空气,水就像一把大手捏住我的肺。恐惧却消失了,时间凝固了,无穷无尽的欢欣从心底喷涌,周身有一种重回母亲子宫的那种温暖。胸腔的疼痛压抑了其他一切烦恼和思绪,就像梦境里永远混沌未开的天穹和模糊不清的地平线。似是而非的记忆潮水一样扑面而来,在视线上撞得粉碎,永久销毁。而只有被从水中救起时,我才会感到梦醒时的头痛欲裂;当然还有刺骨的冰冷。当我望着火车上的涂鸦,发现字句重叠,消融,触动了在水中时记忆堆叠的感觉。溺水或许只是灵魂溶解在水里的过程。我的躯壳会沉没,而心灵却能像电流一样,穿行于广阔的江河湖海。为着这个想法,我匆匆移开视线,并在头脑中拼凑那个老巫婆模样。 湖边有座冷冻厂,工厂向渔民们收购鱼虾水产等冷冻起来出口。以外国人的工业眼光来看,鱼虾必须整齐划一,否则就是次品。工厂用过滤网筛选出外国人可以食用的那部分,太大或太小的鱼虾就从一条排水沟排出厂房,我和小伙伴们早已守候在那儿,收获这些被废弃了的东西。鱼虾被水冲晕了,任由我们将其带出水面,在岸上堆成一堆。带来的口袋、网兜眼看装不下了,大伙就把那岸上的一堆装上带走。 进出厂都得翻越三道高高的围墙,现在满载而归,只好一个人先爬上墙,剩下的人站在底下把鱼虾托上去。到第三道围墙时,墙的上半身终于不堪重负,颓然倒下,一个男孩从墙上摔下来,摔破了腿。虽然没什么大碍,有人还是提议找点冰来敷伤处(是否有用不得而知,也没人真正在意这个问题)。大家欣然同意,只因为这里是一座冷冻厂。 厂区不大,但有的冰库正在使用,进不去;有的早已闲置,里面一阵闷热的气氛,根本没有冰的踪影。我找了一圈都没有结果,直到来到一间偏僻的小冰库,门口用红漆喷了个大大的“⑥”字。一股涌出的寒气让我兴奋,这里肯定有冰。冰库里面稍稍有点阴森,不仅仅是有这股寒气,更弥漫着湿冷的腥臭味,凝固在这空气里仿佛阴魂不散。长方形的制冰铁盒整齐的排在巨大的水池里,在昏暗的光线里,像墓园里堆满了没有阖上的枯朽棺椁。我犹豫了一下,但又很快镇定下来:水池很浅,因此它不可能杀死我,尽管它形容丑恶。我鼓起勇气走上前去,池水平静得如同黑色的大理石。铁盒里的冰化去了大半,剩下惨白的一小块浮在上面,像死鱼的肚皮。毫无生气的冰,这埋葬的水的尸首。它们活着时努力诱惑我,至少道士是这么说的。但当我看见配电房冷却池里若隐若现的红色鲤鱼时,我头脑中似乎涌现了太多的遐想与幻觉,或者只是一片空白(理智被遐想和幻觉挤占殆尽)。红色鲤鱼应该是一种表达,就好像是水的语言。同人类语言不同的是,它是心与心的语言,水就把一种感情或思维灌输到我的内心,如同共鸣或者是投影。鲁迅先生知道一种美女蛇,她喊你名字时你千万不能应。水里绯红的云朵是不断呼唤,于是我伸出手触到她的实体以听得更清楚,更清楚……正如应了美女蛇的呼唤。 在我面前却是死去了的水,寒冷的气息将我的皮肤和心灵笼罩着。有一秒钟我想,死在铁盒里的不是水,而是我自己,那死亡也不算太糟糕,无非是寒冷与恶臭。但关键是,死者要再度消融,要被遗忘,最后化为隐没在黑暗处的一块黑色大理石,思想在这团阴影里永久徘徊,等待着什么或等待虚空以消磨永恒。我感到冰块白色目光中的叹息时,便将它带离那团阴影,捧在手里。 等我带着那块冰回到伙伴们身边时,受伤的男孩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腿上有一大块淌下的血迹,凝成了难看的痂。 等我们带着战利品准备离开的时候,不知道谁嚷道:你们看,这座塔好像歪了!大家看过去是,原来是厂里的水塔。同所有水塔一样,风化的水泥表面呈现出驳杂的灰色,让这么个庞然大物藏身于灰色厂房、灰色道路以及灰色天空所组成的灰色丛林中丝毫不被人察觉。真是绝好的迷彩。水塔下细上粗,活像一顶大蘑菇。大家抬头仰望的时候,上面粗大的菌盖竟然完全遮住了天空,好像马上要扑面倒下一般。不仅如此,这个头重脚轻的大蘑菇似乎还在风中轻轻晃荡,不免使凝视它的人们感到一阵眩晕。 受了伤的男孩完全被它吸引住,全然忘却了腿上的伤,几步就窜进塔里。余下的人只好匆匆把战利品藏到旁边的花坛里,紧随其后走了进去。黑漆漆的塔里已被各式杂物挤占了。有一铁梯盘旋而上,通向塔顶。顺着它望上去,高远的天窗处投来一个精巧的白亮方块,却又被梯子划得支离破碎。有一刹那我以为光线要“哗啦”一声全部散落下来。这时第一个进去的同伴已经翻越了重重杂物,一脚踏上了那梯子。在一股呛人的灰味中,梯子发出了痛苦而沉闷的呻吟,像一个酣睡的人突然间被踩住了前胸。那男孩全然不理会这堆老朽的金属的痛苦,任凭脚下不断发出令人心惊的声响。转眼他已经看不见了,只能看到来自天窗的光亮忽明忽灭,才知道他仍在向上盘旋。没有男孩愿意在众人面前露出自己的胆怯,于是大家也都小心翼翼的跟了上去。杂物犬牙交错,几乎无从落脚。一张折了腿的三脚猫办公桌正好成了渡船。上面细细的灰尘又绵又滑,像是踏在一层薄雪上。似乎是因为空气太浑浊,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只有铿铿锵锵的脚步声格外清晰而又富有层次,像用编磬奏出的上古打击乐。这音乐缓慢而庄重,随着人向上攀升而回环往复,其中又夹杂着微小的看似毫无规律的变奏,带来一种神秘感。在狭小竖直的空间里,和声分别从头顶上和脚下传来,仿佛是来自于天地的吟唱。我被这吟唱声缓缓托起,在黑暗而广袤的太空中漂浮。那扇天窗的光芒越来越亮,仿佛群星都淹没在它夺目的光辉中。有人甚至高举着手想要抓住这光亮。它就是一堆篝火,我们回归了原始,伴随着祖先的节奏,围着它忘情舞蹈。在这座通天的塔里,我们会满怀虔诚的舞蹈,一直到达天堂。 那光亮越来越大,我看清原来那不是天窗,而是一扇非常狭小的门。小得好像满不情愿让人从它身体穿过似的。好在它对我们这些小孩不构成障碍,我一侧身就钻了过去。眼前豁然开朗。我站在一个铁条焊接的小阳台上。耳朵里瞬间灌满了呼呼的风声。眼睛被光亮和大风刺激的有些流泪,我的视线在朦胧中缓缓恢复过来。脚底下正是一望无垠的大湖。湖面被圩埂分割成一个个小的鱼塘,在阳光下像熠熠生辉的鳞片。这鳞片越铺越远,直到水和天的界限已经模糊的地方。在风中,鳞片颤抖,波光涌动。就像鲤鱼游动时,光泽顺着它优雅的脊背流淌那样。我看呆了,以为这满眼一片的水顷刻之间有了生命,如同蛰伏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巨鲲开始舒缓它结实的筋骨,旋即就要化作鹏鸟一飞冲天了。我甚至能真切的感受到它的气息,我能听见风中低沉雄浑的轰鸣,那正是轮船即将启航的汽笛声。我甚至还能感到它的心跳,以及强健肌肉的律动,因为这律动正使得我脚下的水塔有节奏的轻微摇摆。波光不断涌向远方,然而我知道此时的湖水仍然停滞在原地。或许它不是庄子描写的逍遥者,而一头困兽,用头徒劳的撞击着牢笼。而圩埂更像是铁链和罗网,深深勒进它的肉体,将它牢牢禁锢。只有波光能穿越这禁锢,像呼喊一般,一直传播到最远的地方,同时也传到我心灵的某个地方,我忽然觉得自己听懂了它的呼喊(不如说我回想起了水的语言)。它是那样痛苦,那样悲切,那样无助。它是巨型生物走失的幼崽正在一遍又一遍的呼喊自己的母亲。也许有朝一日它会长大,富有力量,用狂怒回报敢于伤害它的敌人。然而此时,它除了呼喊早已丧失了其它的一切,只能在牢笼中慢慢被驯化。它是温顺的巨人,就像蓝鲸那样。我很想俯下身抚摸一下它宽阔而粗糙的额头,以平静它心中的不安。我想解开它身上的束缚,我们能在广阔的海洋里嬉戏,自由自在的翱翔。我忽然想到了未曾谋面的海洋。原来那条我半途而返的路就在眼前。从高处看,它只是纵横交错的圩埂之中并不十分起眼的一条,唯一与众不同的之处就是它笔直的指向东方——那正是波涛呼唤的方向,也正是大海的方向。 我要去那里寻找它的家,寻找它的母亲。然而我脑海中立即浮现了老巫婆狰狞的神情。那可是一片海,那是湖水的家,同时也可以是我的葬身之地。我或许永远也不可能在大海里遨游或者嬉戏。无论我怀着怎样的善意送还了她的孩子,她仍然可能当场将我撕成碎片。她毕竟是强壮且野性的。尽管如此,我已然下定决心,不愿再流露出任何怯懦。况且我自以为听得懂它们的声音,我是一个驯兽师,哪怕遇到猛兽也有自信去抚慰它们的情绪。况且我已多次与他们遭遇,我应该学会了怎样克制自己,怎样去想办法活过来。否怎我怎么能九死一生,每次都逃过一劫呢?如果它能够置我于死地,我仅有运气也是远远不够的吧。我突然觉得对水不再像面对陌生事物时那样,充满莫名的充满恐惧。我了解它,我们曾相互溶解,产生了化学的交换反应,早已拥有对方的一部分,或者成为了对方的一部分。我们产生了共鸣,我们能读懂彼此的心思,就像孪生子一样。如今我不能忍受它苦楚的呼唤,它的孤独就如同我的孤独不能忍受,它身陷囹圄的压抑就如同我的压抑,必须得到解放。无论如何,我要去寻找大海。 这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睁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黑夜浓的像化不开的墨。四周万籁俱寂,安静得让人有点幻听:每当我闭上眼睛,我总能隐隐听到那风中的哀鸣声。我想象我的房间是一个水箱,充满的不是黑暗,而是水。我在床上毫无觉察吸入这黑色的水,然后慢慢的窒息。等到我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就会发现胳膊腿都动弹不得,想喊叫更是不可能,只会越来越困,眼皮只要一阖上,就永远醒不过来。就在此时,一束雪白的光亮从窗子照射进来,窗棂在屋子的墙壁上投影出巨大的十字架。我爬起来向窗外看去,一轮明月恰好降落到那棵老樟树的树冠顶上,像是盘子托起闪闪发光的夜明珠。月光从我的眼睛照进了我的脑海,我清楚的看到许多念头都在我脑海里飞奔。我想抓住这些念头,他们却一下子滑脱,消失的了无痕迹。我只得望着月亮出了会儿神,任凭万千思绪交织。“就是现在了!”一念之间我忽然清醒,睡意全无。我不声不响的穿好衣,蹑手蹑脚出了门。关门的时候我一度担心会惊醒父母,好在屋里没有任何动静。 外面果然没有风,空气还是稍稍有点冷。月光下的房屋都白亮白亮的,好像是剪纸画一般。这时候月亮掉到老樟树的后面去了,她隔着树梢偷偷望过来,好像蒙着面纱的美人。我径直向东面走去。脚下的泥土有些干硬,被踩碎的时候发出嚼碎饼干的声音,并在附近的墙上反射出回音。路过一片丝瓜地的时候,我不忘挑拣了一根上好的竹竿,紧紧攥在手里。 不久我便来到了大湖边。我走在直指东方的那条路上,月光下我的身影拉的很长,同样笔直的指向东方。如果月亮落得更低,它甚至会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此时路的两旁长出了茂密的草丛,遮挡了湖水。因为没有风,所以也听不到一点波涛声。只是空气中有一股冰凉的水汽。我忍不住嗅了嗅,这水汽就沁入我的五脏六腑,让我心里顿时间生出一种无边无际的空旷感。万顷沉默的湖水中只有我孤身前行。所有人都睡着了,就连湖水也睡着了,我是这世上唯一还醒着的人。他们放下了所有的问题安然入眠,不再费力的思考任何问题,也不再关心自身或任何人的命运。在这个夜晚,他们把一切沉重的问题都托付给了我这个唯一还能够思考的人。我需要为整个世界思考,我似乎就是世界的高速运转、疲惫不堪的脑神经。我的体温就被这空旷吸走,我会像冷血动物那样,与整个周遭保持同样的温度。我以为这空旷要吞没我,我会像进入大气层的陨冰一样,挥发的无影无踪。然而当我不再感到寒冷时,却感到自己被这空旷轻轻包裹起来,他们已成为我的机体,并且会保护我。或者我已经成为这空旷的一部分,我甚至可以像支配手脚一样支配它。我的头脑和身体都感到飘飘然,如果此时来一阵风,就会把我吹到空中。 我在这飘飘然中步履如飞,很快就来到上次的渔家,不由的心头一紧,这次没有忘记手上还拿着防身用的竹竿。手心里渗出不少汗水,令竹竿表面光滑异常,像镀了层釉。我抓紧竹竿,尽可能保持警觉,轻声走近小屋,生怕那条恶犬突然从什么地方跳出来。这时我看见了它——屋子门口干草窠里一团漆黑的影子。草窠离路面不过一两米的距离,而路面总共一米多宽,我要想走过去,就必须与它狭路相逢了。我硬着头皮踱过去,心里默默祈祷它不要醒过来,竹竿被我抓得像根救命稻草。很不幸的是,当我走到狗身边的时候,它突然醒了过来。将它两只发亮的眼睛从怀里掏出来,像是警卫突然打开了两盏探照灯,死死照着妄想越过雷池的敌人。我只感觉到浑身皮肤一阵发麻,呆立在原处不感轻举妄动。我俩着这样对峙了一会儿,它感到十分无聊似的,用身体压压平下面的草,又把头埋在怀里,径自睡去了。我也不知道是它根本不把手下败将放在眼里;还是不打不相识——既然我们打过,也就算是老熟人了;还是它觉得这样静谧的夜晚更适合在草窠里酣然入梦,而不是打打杀杀。当时我来不及感到羞愧或者感激,一反应过来,就连忙离去。我刻意慢下脚步,头也不敢回,生怕它觉得我心里有鬼而突然变卦。 我心里面又慢慢恢复了平静,早将刚才惊险的情景抛到九霄云外。我的脚步轻快而有节奏,丝毫感觉不到疲乏。本来在渔家门口出的一身汗,现在居然都干了。我越走越远,身边的景物仿佛一成不变,但天上的星星却在悄然移动,月亮早就不见了。启明星升起就像打响的一颗信号弹,东天渐渐发亮。微风轻轻吹了起来,湖边的长草窸窣作响。湖水也甦醒过来,我仿佛听到了它在梦呓。那呢喃恰如婴儿的咿呀学语。它在梦中回到了自己温暖的摇篮。摇篮晃动,晃动,带来一种母亲般的安全感。那是母亲的心跳,呼吸,每个脏器的蠕动,乃至走路时步伐的频率。它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习惯,是每个幼儿还在母体内感受到的(这不正是溺水的感觉么?)。摇篮边上还有母亲的催眠曲,可以让它一直沉睡下去,一直做梦,永远处于还未降世的状态。或许作为一个囚犯,只有这样的梦才通向湖水最向往的境地吧。 此时黑色的湖水已经与深蓝色的天空区别开来。只有几颗最明亮的星,映出朦胧的光点散落四处,鬼魅一样眨着眼睛,让我一时分不清这是漂在湖面上的倒影,抑或星星都沉到了湖底。天越来越亮,最后东边泛起一片红晕,紧接着整个湖面突然间被点燃了似的,成了一片火海。红色的云朵在水里缓缓流淌,让我想起了配电房水池里的红鲤鱼构成的红云。我不禁拨开草丛,驻足观看这壮景。红云竟然缓缓的向我脚下聚拢过来,好像我投喂了鱼食,将湖里所有的红鲤鱼吸引过来。我清楚的听见了它的召唤,来自这片红云的召唤,来自湖水的召唤。这召唤又好像不是来自于它,而是来自于我脑海深处(是我投喂了鱼食召唤了它?)。我忘记了一切,只想俯身抚摸这红云。一时间红云凝固了,仿佛屏着呼吸等待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将手缓缓的伸过去,指尖一碰到湖面,红云翛然破碎。我眼睁睁的看着它由我指尖碰到的地方一直延伸到无穷远处,像打碎的玻璃一样,无可救药的化作碎片。我不由的后退了两步,看见碎片底下的湖水前所未有的澄清。它几乎是完全透明的,没有杂质,也没有一点色泽。而就在我刚刚碰到的地方,这完全透明的东西逐渐凸起,最后竟成了一个人形。由于这人形太透明了,所以五官难以辨认,但从体型上看分明是个女性。 我并未感到十分奇怪,因为心理面涌上一种熟悉的感觉,只是问道:“你是住在湖水里的吧。” “也可以这么说吧,我住在湖水的身体里。”虽然看不见表情,但她说话的声音里带着笑吟吟的语气。 “那是你在呼唤我么?湖水被困住了,还是你被困住了?” “困住了么?”她故作疑惑的说道。“那你想怎样营救我呢?” “你不是要回到大海吗?我可以带你去那儿。我知道路。” 她略微沉默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我怕她不相信,告诉她说:“这条路一直往东走,就能到大海了。” 她笑了笑说:“孩子,那条路永远到不了大海的。” 我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又说道:“你不是想看到大海吗?我倒是可以带你去。”说完她伸出右手。 我此时没了主见,犹犹豫豫牵起她的手。我原本以为会像湖水一样冰凉,可这只手居然是温暖的。 她看着我一脸惊异的脸,等我缓缓适应过来,说道:“我们走吧。”说完就拉着我往湖水里走去。我心里刚冒出抗拒的念头,身体就不由自主迈开脚步,好像它已经不受我大脑的控制,而是受到手心里点温暖的指引。她在前面水已经没过了小腿,我还在最后的岸边不敢试水。 “没关系的,你往前走就知道了。胆小鬼。” 于是我缓缓把脚放入水中,等待着鞋子衣服被浸透后,冰冷传遍全身的感觉。奇怪的是水不冷不热,没有任何温度感。她在前面拉着我的手,头也不回,丝毫不在乎我内心的起起伏伏,正想着,猛然发现水已经没到了脖子,我一时不知道是应该屏住呼吸还是放声大叫。她把我轻轻一拽,我脚下就踩了空,水平面从眼前飞升到了头顶,并且迅速的远去。等我从慌乱中镇定下来,发现那只温暖的手仍牢牢牵着我,想起刚才一定是拼命扑腾来着,一阵羞赧。好在她并不注意我,只盯着脚下。原来我们还在水中不断下沉。我突然意识到我还在呼吸,我的肺中此时肯定全是水。然而我却丝毫不觉得难受,平心而论,我的肺从来没有这么清爽过,哪怕是深山里的空气大概也不似如此清爽。我想要问,却不敢说出口,生怕她嘲笑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双脚才落到柔软的湖底。如果我现在看到那情景,肯定会想起“野雁平沙合”的诗句。不过当时,我只能形容它是一片广阔的沙地。沙地出奇的平坦,给人一种错觉:仿佛沙地才是湖水,而湖水是空气,湖面是天空。我抬头向上看时,高高在上的湖面不知何时又重新聚集了一大片红色的云霞,确实如同布满朝霞的天空一样。这霞光也在她身上渲染出红色的光泽,甚至连她的面容都在这光泽闪烁中略可辨认——否则她在这水里根本就是看不见的。 “你的家在哪个方向?”我心血来潮问她。 “家么?你觉得我应该是住鱼窝还是虾洞?”她好像对自己的回答很满意似的,步子迈得像风一样轻快。 “那么大海呢?”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看我,很认真的说:“我们曾经都属于半夜凉初透大海,它是我们所有人的家。” 于是我们一路无语。走了许久,我老是以为天就快要亮了,然而头顶上的红云却始终徘徊流转,迟迟不肯散去。四周依然是一派荒凉,根本没有什么“野雁”来打破这死寂。我的视觉、听觉和触觉都在这一成不变中茫然了。除了手心里的一点温暖,什么都是模糊粘稠而难以分辨的。昏昏沉沉中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拿着火把前行的旅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前行,唯有手心有一点光亮,什么也看不见。既不知道路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忽然这光亮逐渐的扩大,我眼前的一切也逐渐清晰起来。原来我们已经离开的水底,正迅速的上浮。我清楚的看见明媚的阳光从水面透下来,波浪的影子印在我身上到处都是。 刷的一声我们浮出了水面。她终于放开我的手,自己轻快的爬上岸,颇有兴趣的看着我异常狼狈的从水里翻上岸来。在我身上还在拼命往下淌水的间隙,她松了口气似的说:“我们到了。” 我这才发现我们站在了一个大坝的顶部。它以一道轻微的弧形向两边延伸开去,像双臂一样抓住两侧的山峰,怀中紧紧抱住一湾湖水。坝面很宽,我看不见大坝的另一侧的情景,也听不见任何动静。 难道那边是大海? 我问她。 她没有回答。而是坐在湖边望着远方发呆。 我也不再理会她,向着大坝另一头彳亍。在水里呆的太久,使我从未感觉到双腿有这么沉重。 身上的水滴还在连续不断的淌下,落在枯黄色的混凝土上,旋即消失不见。天空出奇的白亮,四周顿时凝固了,全然无声。也或者使我什么也顾不上了,我不在乎湖水的倾诉,也不在乎似冷似热、难以捉摸的她。我忘记了大海是什么东西,也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寻找大海。只是机械地迈开双腿。 我同时也抛弃了所有的幻想和梦,所有孩童的幼稚情感。 我从未感觉到如此物质化的世界:比混凝土更坚不可摧,比白色的天空更历历在目。 [...]

  • 旅人蕉

    君何自号旅人蕉 歧路相逢客魂销 永夜每推花事误 独行常染滓尘嚣 远洋更远云漠漠 天涯连天雁寥寥 莫恋江南秋日暖 北风一过万株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