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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刺猬的故事

    (本来是个悲剧的,要过年了,改成喜剧吧,个别字眼也改了,讨个彩头。) “北风神又要回来了。”刺头躺在家门口的枯草地上,望着天空自言自语说。天空还是一如既往的湛蓝,太阳像敷在身上的露水,温暖而滋润。此时此刻,的确看不出有任何北风神要回来的迹象。不过像其它刺猬一样,刺头并不需要看到任何迹象(事实上他也看不清任何事物),他只需要安静的躺在干燥的草地里,小心地用鼻子抓住一些路过的空气,就能感觉到它的来临。他闻到北面的麦子成熟散发出的麦香,农民们雇来成排的收割机的柴油烟味,将麦子刈倒在地时秸秆里汁液涌出的甜香。在这几天里农民会把麦粒打出来,将秸秆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然后趁着夜色将他们一把火烧个精光。呛人的烟会弥漫整个乡村,让他们整宿都难以入眠。不远处的河流得原来越缓,越来越窄。水里的一切都在沉淀,就连鱼儿都早早的躲到河底,此时除了河水的潮气没有了往常腥味儿。银杏树叶也在干枯和剥落,释放出一股陈年家具的味道。 刺头翻了翻身,身上沾的草屑纷纷落下。北风神的莅临令他心中有些许不安,然而他不想有任何事情打扰到自己享受今秋最后的暖阳,于是他翻了个身,把头深深地埋到枯草里,任凭几根硬草茎戳到肚子,也毫不动弹。他忽而觉得自己是一颗硕大的毛栗子,受了潮,不出几天便会发霉,长出白的、绿的、黄的各色菌丝。他必须让太阳把自己晒干,这样才不至于在时光的侵蚀下彻底腐坏变质。 忽然一个小脑袋从家门口伸出来,刺头不用抬眼,就知道那是他的妻子毛球。毛球盯着丈夫满是棘刺后背,说:“亲爱的,这么好的天气,你干嘛不出去活动活动呢?哪怕是舒活一下筋骨也好。冬天就要来了,到时候可有的是时间睡觉。” 刺头仍旧脸冲着草皮,乌鲁乌鲁的说:“冬天要来了,什么正事也做不了。河里的鱼也别想抓到。麦子也被收干净了,现在麦田里除了大堆大堆的人,什么也不剩下。” 毛球走到跟前,挡住了刺头身上的阳光,使他想挪动下位置,可是身上好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最后只是掸了掸背上的刺,表示抗东篱把酒黄昏后议。 “冬天快来了,可是我们家里什么都没有,该怎么过冬呢?” 刺头半转过脑袋说:“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夏天时候采的葡萄和桑葚呢?不是挂在东边老银杏树上做成果脯了么?” “今年夏天雨水太多,大半都发霉了。剩下的那点本来正好过冬用的,前一阵又被过路的候鸟吃光了。” 刺头瞪大了褐色的小圆眼睛说:“去年秋天的时候从河里捞上来的麦穗呢?我记得我可是搬了整整五趟才弄回来的。” “早就没有了啊,整个春天不都在吃葱油大饼么?” 春天仿佛是相当久远的时候了,刺头连葱油大饼的味道都要努力回忆才想的起来。 “那么前一阵你哥哥毛团送给我的那些小鱼呢?我可没吃着吧。” “上次蓬头和花斑结婚,送给他们作贺礼了啊。” 刺头艰难的翻过身来,把柔软的肚子冲着天空,说:“那我们这个冬天吃什么?” 毛球说:“你大可以去冬眠,什么也不用吃了。” “那怎么行,我饿着肚子可睡不着。”说着眉毛都蹙到了鼻子尖上,他对整个冬天都没有食物的情况深感忧虑。 毛球说:“对哦,饿着肚子睡觉,世上还有比这个更难受的事情吗?” 刺头爬起来,急的团团转,边抱怨说:“你咋不早点告诉我呢?现在我们可有麻烦了。” “早点让你去干点正事?你不是还要晒太阳么?这下知道有麻烦了吧。” “我也不是游手好闲啊。只是这个时候上哪里找食物呢?我们总不能吃枯草度日吧。” “地里不是还有麦子吗?你不能趁天黑弄点回来吗?” 刺头吃惊的望着妻子:“你疯了吧,那么多人万一被人抓住了可了不得。” “你以前不是号称最勇敢的吗?从狐狸那儿骗肉吃,在农科所的试验田里偷玉米,在坟地里头捉弄猎人,这不都是你成天挂在嘴边的故事吗?如今胆子都到哪里去了?” 刺头狡辩说:“现在可不一样。我如今也是有家室的人了,可不能冒这样的险。” 毛球好像早知道他会这么说,回应道:“还知道家室?你一个人冒险,也总比全家人干等着挨饿强。” 刺头无言以对,只是焦躁的踱来踱去。 “算了吧,早知道你好汉都是当年勇,现在不提也罢。你且拿着这个。” 刺头拿过来看了看,好像是一些种子。有大有小,有黄有黑。 “在河边找块地赶紧种上。” 刺头狐疑的问:“老婆,现在都是秋天了,还能种吗?” 毛球闪着乌溜溜的黑眼睛,笑着说:“行不行你种下就知道了,要不你还是去偷麦子?” 刺头将信将疑的拿了种子,来到河边。河边的长草和藤蔓都枯萎了,密密层层地布满堤岸。 “这可难不倒我。”他自言自语说。只见他团起身子,在地上滚了几滚,杂草就被他身上的刺划成碎片了。做完这些以后,他又扒开草屑,用锐利的前爪在地上刨了个坑,将种子一股脑全洒在里面。又思忖着,天要冷了,种子不会冻坏吧。于是又将草屑全部填到坑里,这下应该暖和了。 他正要回去,忽然想起还没浇水,于是又回到河边。恰巧捡到一个破烂了的摩托车头盔,就用它盛了水,飞快的跑到刚播种的地方,以免在路上就漏个精光。 把水全部浇下去后,刺头才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破头盔里,气喘吁吁。 回到家里,他将情况报告给了毛球,毛球听罢说:“能耐不比从前,运气倒是不减反增。被你蒙着了,草屑虽不能保暖,却是不错的肥料。我给你记上一功。” “可是光有肥料也没有用啊。天气马上就会变冷的,这种子能长成吗?” “这个我自有办法。”说完毛球钻回洞中,在里面倒腾了一会儿,拿出一把破阳伞。 “这个不是挡太阳的吗?能有啥用?” “当然有它的妙用。你看看它的反面,不是一层锡箔么?这样就能聚集太阳光了。” 刺头拿来看,发现锡箔都发暗了,而且残缺不全,于是说:“就这玩意儿还能聚集阳光?” “不信你试试。你先躺下。”毛球让刺头躺下,把阳伞反过来支起,调整好距离和角度,使一大片光都聚在刺头身上。 “不错不错,好像是有点儿暖意。让我好好暖暖。” 毛球不做声。不一会儿,刺头就热得满头大汗,一骨碌爬起来说:“烤熟了烤熟了,这哪是阳伞,简直就是火炉。” 毛球笑眯眯的说:“你快把它拿去吧,趁今天太阳正好。” 刺头连声答应着,把阳伞收好,飞快的跑向河边。 从此他每天辛勤的灌溉,种子很快就发芽了。他每天还会不时调整阳伞的位置,以使作物受到最好的光照。小芽变成了小苗,小苗又变成了植株,植株迅速的在长大,一把阳伞无法照耀到他们全部了。刺头只好不停地转动阳伞方向,均匀喷洒阳光。 转眼冬天就到了,河里一片沉寂,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河边唯一的一片作物,正是刺头他们的劳动成果,已经挂上了沉甸甸的果实,被怒气冲冲的北风神推来搡去。他俩忙碌了整整一天,才将所有的收成藏回洞中。看看都有什么:花生,大米,黍米,薏米,黑米,大麦,燕麦。足够吃上整整两个冬天了,难怪刺头心花怒放。 “等到下雪的时候,我要美美的吃上一锅腊八粥。上面飘满厚厚一层花生米的那种。” “当然没问题了,到时候你想吃多少吃多少,我给你掌勺。”毛球边开心的说着,边把粮食尽量往里边挪,以便空出地方能够躺下冬眠——他们小小的窝显然不是为储藏大量粮食设计的。 “对了,我们还忘记了一件事。我们的家周围的土太潮湿,冬天恐怕不暖和。现在在家里都觉得凉飕飕的。” “这回我有办法。你等下我马上就回。” 不一会儿,刺头就带着那把破阳伞得意而归,并把它架在家门口。阳伞上的锡箔早没剩下几片了。北风呼呼的吹,伞骨子吱吱作响。刺头寻来好几块大石头,才把它固定住。 北风神看到这么个玩意儿,一时愣住了。一缕阳光趁这个机会从云层里探出来,正好照在伞上,反射到刺头他们家里,映的满屋子粮食都像财宝一样金灿灿的。

  • 如果公交车上,一个旅人

    您好,女士,请问您介意我坐在你身边吗? 晚上的公共汽车可真难等。您是要回家吗?请原谅我这么问。其实我并不是要真的打探您的行踪。我只是想说,假如要有什么急事的话,等公交车可真不是个好办法。公交车倒是适合我这样的人——从来不会行色匆匆,反正我也并不着急去哪里。这样不冷又不热的夜晚,站台里的微风最最宜人。甚至我有时暗中希望车晚点到站,好让我更好的享受这美好的晚风。当然我也得为其它焦急的候车人着想,宁可车早些来。事实上无论我各怀着怎样的想法,它都按时发车,准确得近乎刻板,而且风雨无阻。 看的出来您仍对我怀有戒心。不过我并不以为意。像您这样一位美貌的女子的确有理由怀疑身边任何男士居心叵测、图谋不轨。不过请您务必放心。我不过是想找个人倾吐一下心声罢了。您知道再好的气候也能令人生出忧伤和烦恼——虽然大体上说我并不属于多愁善感的人,然而我也被这风吹得有些醺醺然了。如果换做其他情况我肯定不会打搅您,然而这车上再没有第三个乘客了。如果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有多少人会在这样的夜晚消磨大好时光等一辆又慢又破的公共汽车呢?您不用做出很为难的样子,您不需要回应或者附和,甚至也不用装出在听我说的样子——就当我是外面的风在自言自语好了。 不知道是否应该先作个自我介绍。姓名、年龄、籍贯什么的好像乏善可陈,无非的最通俗的、过目即忘的那些,而且也无关紧要。我的职业倒是值得一说。其实我的职业并不确定,我是工程师,广告设计人,《西方歌剧》课的代课老师。我也曾干过搬运工,搞过推销。有段时间我甚至还在一个小农场当过挤奶工,给几头奶牛和黄牛交配生下的杂种奶牛挤奶。这并不是仅仅说我喜欢频繁跳槽。事实上,我有时什么也不干,有时身兼数职。这些活计里面我既没有十分拿手的,也从没有搞砸过。我有时也不能确定自己是什么职业,常常早上起床一时记不起来今天要去什么地方上班。您想说我太健忘?不不,不是这样,只是对我而言各种正儿巴经的工作之间并无实质上的差别,或者说差别之小让我往往难以辨认。我从前总以为自己能找到喜欢的工作,或者是自己擅长的工作,可这样的工作究竟没有。 您说我这人张口闭口都是“不确定”?哈哈,我敢确定您说对了。我这个人对什么事情都不能确定。“苏味道”这个人名可听说过?我的模棱两可并不完全像他那样是一种明哲保身的态度。我觉得“不确定”乃是宇宙中非常重要的一种公理,并为之着迷。这大概是源自一本名叫《确定性的终结》的书,是我小时候在表哥的书柜里找到的。我花了大半个暑假的时间看这本根本看不懂的书,书里讲什么我现在丝毫都不记得了。 什么?您从前也看过这本书?您还记得作者名字?看来在看书这方面您比我聪明多了。 这年头找个同样爱看书的人真不容易。哪天我得同您好好聊聊书籍。其实我的爱好也不仅仅是书。我爱旅游,可名山大川从未去过,因为那里总是密密匝匝堆满了人。与其说是旅游,不如说是瞎逛。只要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哪怕并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风景,却已使我十分满足。我可以向邂逅的农夫问路,尽管他对里程并没有精确地把握。如果他说有五里地,实际上绝不会少于十五里。我还会擅自闯入那些不知名的小庙,同拖着白色胡须的老僧攀谈一番,我也不会纠缠他朴素的言语中是否包含着什么禅机。当然,时间久之,我也弄不清楚去过哪些地方。所有的地方无非山、水、树、石头、村庄、农夫、庙宇、老僧,这些东西自由组合,酌量增减,最后调制成一种混合物。倘若你问我究竟什么地方令我印象深刻,我实在说不出对哪里有特别印象。这种混合物是一种鸡尾酒,我倒是每次都能尝出它的成分比例与上次有所不同,于是仍然美滋滋的开怀畅饮,喝他个痛快。从这点说,我不不能成为一个好的品酒人;同理,我也不是个好的旅行者。 除此之外,我还喜欢音乐。只要是严肃的音乐,无论它是古典乐还是摇滚乐,是东方乐还是西洋乐,我都能安安静静的去聆听。可是什么是严肃的音乐呢?这个恐怕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并不能算是专家,也分不清做作的炫技或是天衣无缝的自然流露。所以通常我不去界定,只笼统的说我喜欢听音乐,仅此而已。 我收藏了不少唱片,我还喜欢尝试不同的音响设备,各种眼花缭乱的玩意儿,不一而足。一开始,我花了大笔时间和金钱不断升级他们,就为了听到更动听、更纯粹的声音,乐此不疲。渐渐地,我的喜好变为听到不一样的演奏,不一样的风格。再往后,任何不同点都开始混淆,在我耳中变得毫无区别。一种声音和另一种声音仅仅是不同而已,并不能分辨哪种更好,那种更坏。就像进了动物园,你不能说斑马比长颈鹿更好,也不能说鹈鹕比丹顶鹤更坏。 女士我知道你对我的观点不能苟同。人们往往喜欢把事物往简单和谐的方向上归纳。他们希望世上只有好与坏,黑与白,阴和阳。希望世界上只有一个主宰,一个神祇——这不仅仅是他们的信仰,他们曾经、也正在为这种想法付出实践。不仅仅是那些或虔诚或愚昧的信徒,就连科学家们也试图找出一个能概括世间万事万物的终极理论。譬如,他们认为世界仅由为数不多的几种夸克组成,你猜怎么着?最后发现的夸克种类比动物园里斑马、长颈鹿等等等等加起来还要多。 这个话题好像有些无聊,您已经连打好几个哈欠了。让我们就此打住吧,物理学似乎离我们的生活实在太过遥远。不妨讲讲关于我的其它趣事给您解解闷。 对了,在我杂乱无章的爱好中最近有了一个新的亮点,这个说出来好像有点难为情。不过不妨告诉给你这么一位善良的女性。与其说是爱好,不如说是癖好。我不知怎么的迷上了拍照。不是通常所说的摄影,而是拍别人在公共场合撒尿的情景。 您别用那种复杂的眼神望着我,且听我慢慢说完。 说真的,我很少对一件事物流露出好奇或惊奇,因为一方面世界早就超出我的想象了,而且越来越令我目不暇接。它是如此光怪陆离,以致假如什么时候起不发生什么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那我反倒要好奇个中缘由了。另一方面,一切看上去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尽管我事先无法想象,事后经过一番推敲演绎,就会发现它们完全是顺理成章的。小的时候我仍留有不少好奇心,不过时间的推移,空间的转变,逐渐将它们磨灭殆尽。比方说 ** 用锤子杀死室友,这件事曾让我好奇过、不解过。不过我后来就发现这世上还会发生刘加爵用斧头劈开校长、朱加爵用剪刀捅穿门卫、杨加爵用擀面杖敲碎食堂打饭的大妈……诸如此类。超出我想象的只是某些个细节,如果剥开这些细枝末节,无论看似多么惊奇的事情,露出赤裸裸的本质,都会发现它只是历史中上演了无数次的情节。 不过凡事无绝对——总会有不确定性突然涌现。当我来到这个小城市之后,我确实得到了一些惊奇。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马路上熙熙攘攘的电动车。我从未见到过这么多像沙丁鱼一样拥挤穿梭的电动车。尤其是每天早上菜市场门口被各式车辆和人群堵得水泄不通的时候,我疑心那情景与千百年前驴车、牛车、马车来来往往、城乡人民挤在市集上的情景并无不同。这是这个城市最繁忙的时候。其它时间最要紧的事无非早茶和洗澡。也就是所谓的“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我也从未见过一个老太太早餐可以从容吃掉一碗鱼汤面,两个三丁包,外加一碟煮干丝。我更从未见过鳞次栉比的浴室,让古老而窄小的街道永远处在一片云雾缭绕中。让人以为不小心走到了自己的梦里。城里四处都是悠闲的老人,人手一个空荡荡的菜篮或布袋,同每个摊主攀谈甚欢。他们还会在护城河里钓鱼,耐心乘坐不紧不慢的公交车。因此能在公交车上没有碰到任何老头老太太,而是碰上您这么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士,也算是令我吃惊的一件事吧。 总而言之,这里和其它地方迥然不同,比如在我家,大家从来草草解决早餐问题,当地称为“过早”。用来翻译英文“breakfast”再贴切不过。甚至手捧着一碗汤汤水水的面、粉就挤上了公交车,也稀松平常。在公交车上你必须被挤得双脚离地,手里端稳它们,美美吃完,才算作罢。而在这里,一切都是温吞的,缓慢的。就连天气也过于温和,一年四季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晴空万里,蓝天干净的连一片白云都不剩,更别说下雨下雪。有时候天气预报说要下雪,结果四周围全都下起来,唯独这块土地仍然艳阳高照。这样安宁的地方怕是放到全国也是少有的吧。 我看见您也在点头赞同了。其实以上都算不得真正的奇事,真正令我叹服不已的是,我几乎在每个公共场合都能见到有人撒尿。在背街巷子的红砖墙角里,在路边花坛中的银杏树旁,在护城河老酒厂对面的石桥下,都能不时的见到有人便溺。他们年龄不同,童叟无欺。工作不限,百业俱兴。贫富不拘,阶半夜凉初透级团圆。毫不例外的坦然背对浩荡人群,欣然解带。毫不夸张的说,我对这种十分有趣的民俗可谓一见钟情。到后来每每遇见,就会情不自禁的拍摄下来,这竟然成了我的一个爱好。不仅如此,我还把它当成我的一个新工作,第一次,我把自己的爱好和工作结合起来。起初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用手机拍的,当然觉得不过瘾,就借口对我未婚妻说出去旅游,买了个好的照相机——噢,对不起。事先忘了告诉您我其实是有未婚妻的。您千万不要觉得难过,我很高兴能交到您这么一位美丽又聪明的朋友。那么请您平复下心情耐心听我说完。得到这台相机我如获至宝。每逢周末我就带着它四处游荡。我像猎人一样耐心搜寻每一条小巷,每一个草木茂密的绿化带,当然我也会一整天静静地蹲守在一个地方——我了解猎物的习性,也有猎人所谓第六感,因此通常都会有所收获。当然,任何一个伟大的猎人都是不会满足于这些小小的成就,如果您热爱一个行当并且完全不是因为生计您就会明白我的意思。正如《老人与海》里的老渔翁与大鱼作战并不全是因为他捕不到小鱼小虾,而是他真的爱这项事业,并且自觉不自觉的要为之奋斗,有朝一日发现自己竟已成为这其中的佼佼者。孔子曰:知之者不如好知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我估计就是这么个意思。 我虽然干过许多行当,却从来没有这种感觉。这是我毕生的是事业。我要猎捕的不仅仅是山鸡、野兔之类,而是更加珍稀、更难捕捉的猎物。有次我乘车路过护城河,看到有几个戴鸭舌帽的老叟站在桥上,拖着长长的线钓河里的鱼。而在一边,一个半大的孩子隔着桥栏杆往河里撒尿。引得老叟们连连怒斥。 这不由的使我想起一首诗,您一定不会陌生: 蓬头稚子学垂纶 侧坐莓苔草映身 路人借问遥招手 怕得鱼惊不应人 彼情彼景与之截然不同,却又遥相呼应。您在吟哦之间也能感受到那副画面吧。 恰好那天我没带相机。我举起手机的同时,护城河,老叟,孩童,全都一闪而过,抛得远远的。我越是回想这一幕,越觉得津津有味,越懊悔自己错过了这么美妙的一幕。以后如果不是特别不方便,我出门都会随身带着相机。每次打那里经过,我都会特别留意。可是除了那几个老头闷声不响的把着鱼竿,再也没有见过其它人在这里来个“飞流直下三千尺”,惊扰被诱饵迷得神魂颠倒的鱼儿。 尽管错过了这一幕,我的思路却从此展开,我相信自己是有这么个天赋的。我每走到一个地方,都会想象如果有人在这里撒尿,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我无时无刻不在想这档子事情。坦白的说,就在刚才我还在想,如果这车上突然走上来一个小孩,当着你我的面把热气腾腾的尿东篱把酒黄昏后尿在一个可乐瓶,那将会是多么有趣的一幕啊。甚至于,我随时都等待着有这么个小孩在下一站走上车,我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拍下这一幕,将这宝贵的场景收入囊中。我发现我已经领悟到其中的一些审美要素,我在构思着某些情景,像真正的画家或者摄影师那样。我不再是盲目的、被动的去捕捉。我的场景早已布置妥当,只等主角上场。就像蜘蛛织下天罗地网,只等毫不知情的猎物误闯其中。就拿我的几个得意之作来说吧——他们真不错,不是我吹嘘,你听我介绍之后也会这么觉得的。 有一张是逆光对着夕阳。天上是一片火红的云,主角和树都只剩下剪影,地上也是它们长长的影子,两者之间形成一道异常美丽的钝角。我毫不怀疑那恰好是黄金分割的角度。整个画面是唯美的,你看不到一丝尿的痕迹,只是隐隐约约能感到主角在这壮阔的天地之间完成一项古老而庄严的活动。这就好比描写秋天的诗句却不着一个“秋”字一样,令人无限回味。 还有一张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乞丐对着城墙便溺。褴褛的老者,崭新的城墙,一白一黑形成鲜明的对比。这城墙原本是宋朝时候建的,早就毁掉了。可是城墙毁了,还能重新添砖加瓦,所以城墙尽管号称承载力数百年历史,反而看不出其沧桑。而人老了就会永远死去,带着他一生的记忆灰飞烟灭,了无痕迹。在他还没死的时候,就早已露出年久失修的颓势,松散的记忆也在一层层剥落。那么究竟谁是这座城市的真正见证人?谁代表了城市的记忆?谁才是历史文物呢?总之这一切的疑问都包含在我这副作品里了。 还有一张是某个圣诞节拍的。虽然我对这节日毫无兴趣,但这并不妨碍我走到大街上凑凑热闹。这里的圣诞节虽然从不下雪,可是北风冷的出奇。冒着寒风出来闲逛的人群并不比我对耶稣什么的更感兴趣。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我忽然发现有个人就在繁华的街灯下撒尿。只见热气腾腾的尿液在北风中吹散,像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劈啪作响。他丝毫不理会身后的人群,仿佛喧嚣的只是一条没有生命的河流。人群也毫不理会他,仿佛他和街灯一样,只是长久默默存在而可以忽视的静物。当然我不会错过这么精彩的一幕。有时我会翻看到这张照片,心里想:这个在碌碌众生中超然的人会不会就是耶稣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或者,耶稣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重新降临,会不会也是这么在浩瀚人海之侧径自小便,并且没有一个凡人会朝他看哪怕一眼? 说到这里,我看出您对我的事业也颇感兴趣了,甚至您会误认为我是这领域的专家。其实尽管我完成了一些开创性的工作,但是这才是刚刚开始起步,其中的路还很长很长。譬如我偶然会问自己,为什么这里的人们习惯于在野外撒尿,而其他地方的人却鲜见如此呢?我尝试分析一下其中的原因。首先,为什么一般人们认为在野外撒尿是不文明的呢?反观其它动物,则皆在野外解决问题。不过动物撒尿往往能留下气味,划定领域。很多情况下根本不必使用武力,闻一闻对手的尿味儿,就能比出个高下。因此撒尿是一种示薄雾浓云愁永昼威行为。作为人来说,起码在表面上要和平相处,如果撒尿圈一块地,就仿佛对人竖起中指一样有挑衅的意味。再者,人类是不能在公开场合露出生殖器官的。人和其它哺乳动物还有一个重要区别,就是没有发情期——准确的说,一年四季都是发情期。在公共场合露出生殖器或有寻求交配的误会而同任何猿类一样,交配权显然不是人人都拥有,或者说是受到相当限制。这种藐视社会结构的行为也是绝对不允许的。不过我这套臆想的理论很可能是错的,因为它在这个城市完全不适用。不仅如此,我来到这里没多久,就也对此习以为常。甚至有一次,我和朋友在一家小饭馆啤酒喝的太多,憋得难受,于是问老板厕所的所在地,老板疑惑了一阵子,遥指大门右边的小弄堂。于是我们一行人就来到弄堂的边的矮墙底下一字排开,对着它扫射。四周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见——我猜如果是白天的话,准能看到墙上厚厚的一层尿碱,好像墙真的被机关枪打烂了似的。而且墙太矮,里面的人一定对外面的动静听的一清二楚,不知他们作何感想。我突然间就意识到自己竟然是如此坦然的去做这件原本不可思议的事,酒顿时醒了一半。但转念一想,这有什么的呢?我说过了,再惊奇的事,也只是历史的反复重演。 在我还在上中学住校的时候,就有一个室友每天晚上从窗子往外撒尿,我们只觉得有趣至极,并不觉得有丝毫不妥。至于饮酒之后当街便溺就更没什么了。在大学里,有次同学聚会,一个男同学喝得不省人事,大伙给抬着准备送医院。就在途中,他忽然大喝一声说,不行,我要爆了!遂当着众男男女女脱裤小解,过后这件事仿佛被所有人遗忘了——我也是在那次半醉半醒之间突然回想起的。还有一次我和我爸陪两个德国客户吃饭,他们见到啤酒简直就不要命,可是当他们跑到我爸厂里那个简陋的茅厕里,不到一秒钟就提着裤子冲出来了。经过简短的交流,他们欣然在厂门口的花坛里解决了问题。 以上的事例倒是提示了这种行为现象是怎样开端的一些可能原因。对不起女士,我讲了几件趣事,您怎么反倒乐不起来了呢?我无意让您难堪,前面说过了,我几乎从来不界定事物,实际上我只是单纯的分析一下这种行为现象本身。而一切的行为现象或者习俗习惯都是没有对错、好坏之分的。他们的形成自然有其原因和作用。至少我以前的“文化人类学”老师是这么认为的。 说到这门学问,我从未掌真正握过,只是略微了解而已。就连考试也是勉强及格,题目在我看来都是匪夷所思的。大概最后有这么一题:某地方有个传说:一个小伙子骑水牛来到村庄,村庄巷子太窄,牛角太宽过不去……后来究竟怎样我也记不清了,总之末了让分析这个传说有哪些含义,起因又是什么。这其中的答案对我而言,至今仍是未解之谜。不过我同老师还是熟知的。他又黑又瘦,背略微有点驼,戴一副厚厚的眼睛,胡子永远都刮不干净。有好几年都在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进行田野调查,研究一妻多夫制。和我们谈论到这一点时就滔滔不绝。他不仅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冒险家,多次遇险,命悬一线,九死一生;他还是一个孜孜不倦的学者。每次进行田野调查,他都会把自己当做一个当地人,亲自参与生活的方方面面。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够把握他们生活中很多微小而重要的细节,从而真正的融入这种生活,并以他们的思考方式体会生活。既然他花了研究一妻多夫制,并且成就颇丰,不免使我们对其研究方法妄加揣度。谁知道呢?我还是秉承一贯的不界定原则,忽略这种想法,何况他是那么令人尊敬的一位老师。 如果我哪天在东北边境的原始森林,或者云贵高原上的大河谷,或者西域沙海的某个绿洲遇到他,我仍可以向他请教这所有的疑问。就我个人而言,恐怕永远都研究不透这些人类学问题。只能说人类行为习惯都是复杂的,是难以解释的。不仅仅一个群体,就连个人的行为习惯,何尝又不是莫名奇妙的?就拿我自己来说吧,我为什么偏爱坐公交车?为什么从来不坚守一份工作一座城市?为什么老是模棱两可?为什么有拍别人撒尿这种癖好?尽管我给出了一些解释,可显而易见,这些解释既不全面,也不客观。 女士,请允许我打断您的沉思。说实在的,您不必亲自对这些事情劳神费心。就像我,抛开这种种疑问,只须拿起手中的相机如实记录,就能醉心于那美好而珍贵的瞬间了。和你交谈相当愉快,如果能称之为交谈的话。无论如何,我们的对得话告一段落,因为我该下车了。 那么请原谅。 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