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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久美子和直子的几个相同点

    各式烟花、爆竹的声音像隆隆的枪炮声响了一夜,到天快亮的时候,方才渐渐稀疏下去。我知道在这激烈的战争后,新的一年业已占据我们的生活。刚读完《奇鸟形状录》,又重温了一遍《挪威的森林》,发现久美子和直子有不少相似之处,不免怀疑她们是同一个原型(或着部分共用一个原型),至于笠原May和绿子,只觉得性格上有相似之处,未找到其它更直接的共同点(刚想到头发都剪短了,算一点吧)。 比较结果如下表,也只是自己读完能记得的部分,更多的也不想一一查瑞脑消金兽证了,毕竟我也没有啥考据癖。 直子 久美子 家庭 父母 姐姐(自杀) 祖父母 父母 哥哥 姐姐(自杀) 外貌 那流线型泻下的手感爽适的秀发,那圆圆的软软的耳垂及其紧靠底端的小小黑痣 她笔直泻下的一头秀发,以及她左肩肿骨上的两颗痣。 莫名涌现的性欲 我,20岁生日那天晚上,一见到你就湿来着,一直想让你抱来着,想让你抱,给你脱人比黄花瘦光,被你抚摸,让你进去。这种欲望我还是第一次出现。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本来,本来我那么真心实意地爱着木月! 不料碰巧身体相互接触的一瞬之间,我突然从心底产生一股想由地搂抱的欲望。相触时我凭直感觉察出他在渴求我的肉体,而且他也似乎看出我同样需求他的拥抱。那类似一种不明来由的强大的电流交感。感觉上就好像天空‘咽’一声砸在自己头上。脸颊陡然变热,心怦怦直跳,小腹沉沉下坠,连在凳上坐稳都很困难。起始我不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很快意识到原来是性欲。我几乎透不过气般地强烈渴求他的躯体。我们分不清主动被动地走进旅馆,在那里贪婪地交欢。

  • 刺猬的故事

    (本来是个悲剧的,要过年了,改成喜剧吧,个别字眼也改了,讨个彩头。) “北风神又要回来了。”刺头躺在家门口的枯草地上,望着天空自言自语说。天空还是一如既往的湛蓝,太阳像敷在身上的露水,温暖而滋润。此时此刻,的确看不出有任何北风神要回来的迹象。不过像其它刺猬一样,刺头并不需要看到任何迹象(事实上他也看不清任何事物),他只需要安静的躺在干燥的草地里,小心地用鼻子抓住一些路过的空气,就能感觉到它的来临。他闻到北面的麦子成熟散发出的麦香,农民们雇来成排的收割机的柴油烟味,将麦子刈倒在地时秸秆里汁液涌出的甜香。在这几天里农民会把麦粒打出来,将秸秆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然后趁着夜色将他们一把火烧个精光。呛人的烟会弥漫整个乡村,让他们整宿都难以入眠。不远处的河流得原来越缓,越来越窄。水里的一切都在沉淀,就连鱼儿都早早的躲到河底,此时除了河水的潮气没有了往常腥味儿。银杏树叶也在干枯和剥落,释放出一股陈年家具的味道。 刺头翻了翻身,身上沾的草屑纷纷落下。北风神的莅临令他心中有些许不安,然而他不想有任何事情打扰到自己享受今秋最后的暖阳,于是他翻了个身,把头深深地埋到枯草里,任凭几根硬草茎戳到肚子,也毫不动弹。他忽而觉得自己是一颗硕大的毛栗子,受了潮,不出几天便会发霉,长出白的、绿的、黄的各色菌丝。他必须让太阳把自己晒干,这样才不至于在时光的侵蚀下彻底腐坏变质。 忽然一个小脑袋从家门口伸出来,刺头不用抬眼,就知道那是他的妻子毛球。毛球盯着丈夫满是棘刺后背,说:“亲爱的,这么好的天气,你干嘛不出去活动活动呢?哪怕是舒活一下筋骨也好。冬天就要来了,到时候可有的是时间睡觉。” 刺头仍旧脸冲着草皮,乌鲁乌鲁的说:“冬天要来了,什么正事也做不了。河里的鱼也别想抓到。麦子也被收干净了,现在麦田里除了大堆大堆的人,什么也不剩下。” 毛球走到跟前,挡住了刺头身上的阳光,使他想挪动下位置,可是身上好像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最后只是掸了掸背上的刺,表示抗东篱把酒黄昏后议。 “冬天快来了,可是我们家里什么都没有,该怎么过冬呢?” 刺头半转过脑袋说:“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夏天时候采的葡萄和桑葚呢?不是挂在东边老银杏树上做成果脯了么?” “今年夏天雨水太多,大半都发霉了。剩下的那点本来正好过冬用的,前一阵又被过路的候鸟吃光了。” 刺头瞪大了褐色的小圆眼睛说:“去年秋天的时候从河里捞上来的麦穗呢?我记得我可是搬了整整五趟才弄回来的。” “早就没有了啊,整个春天不都在吃葱油大饼么?” 春天仿佛是相当久远的时候了,刺头连葱油大饼的味道都要努力回忆才想的起来。 “那么前一阵你哥哥毛团送给我的那些小鱼呢?我可没吃着吧。” “上次蓬头和花斑结婚,送给他们作贺礼了啊。” 刺头艰难的翻过身来,把柔软的肚子冲着天空,说:“那我们这个冬天吃什么?” 毛球说:“你大可以去冬眠,什么也不用吃了。” “那怎么行,我饿着肚子可睡不着。”说着眉毛都蹙到了鼻子尖上,他对整个冬天都没有食物的情况深感忧虑。 毛球说:“对哦,饿着肚子睡觉,世上还有比这个更难受的事情吗?” 刺头爬起来,急的团团转,边抱怨说:“你咋不早点告诉我呢?现在我们可有麻烦了。” “早点让你去干点正事?你不是还要晒太阳么?这下知道有麻烦了吧。” “我也不是游手好闲啊。只是这个时候上哪里找食物呢?我们总不能吃枯草度日吧。” “地里不是还有麦子吗?你不能趁天黑弄点回来吗?” 刺头吃惊的望着妻子:“你疯了吧,那么多人万一被人抓住了可了不得。” “你以前不是号称最勇敢的吗?从狐狸那儿骗肉吃,在农科所的试验田里偷玉米,在坟地里头捉弄猎人,这不都是你成天挂在嘴边的故事吗?如今胆子都到哪里去了?” 刺头狡辩说:“现在可不一样。我如今也是有家室的人了,可不能冒这样的险。” 毛球好像早知道他会这么说,回应道:“还知道家室?你一个人冒险,也总比全家人干等着挨饿强。” 刺头无言以对,只是焦躁的踱来踱去。 “算了吧,早知道你好汉都是当年勇,现在不提也罢。你且拿着这个。” 刺头拿过来看了看,好像是一些种子。有大有小,有黄有黑。 “在河边找块地赶紧种上。” 刺头狐疑的问:“老婆,现在都是秋天了,还能种吗?” 毛球闪着乌溜溜的黑眼睛,笑着说:“行不行你种下就知道了,要不你还是去偷麦子?” 刺头将信将疑的拿了种子,来到河边。河边的长草和藤蔓都枯萎了,密密层层地布满堤岸。 “这可难不倒我。”他自言自语说。只见他团起身子,在地上滚了几滚,杂草就被他身上的刺划成碎片了。做完这些以后,他又扒开草屑,用锐利的前爪在地上刨了个坑,将种子一股脑全洒在里面。又思忖着,天要冷了,种子不会冻坏吧。于是又将草屑全部填到坑里,这下应该暖和了。 他正要回去,忽然想起还没浇水,于是又回到河边。恰巧捡到一个破烂了的摩托车头盔,就用它盛了水,飞快的跑到刚播种的地方,以免在路上就漏个精光。 把水全部浇下去后,刺头才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破头盔里,气喘吁吁。 回到家里,他将情况报告给了毛球,毛球听罢说:“能耐不比从前,运气倒是不减反增。被你蒙着了,草屑虽不能保暖,却是不错的肥料。我给你记上一功。” “可是光有肥料也没有用啊。天气马上就会变冷的,这种子能长成吗?” “这个我自有办法。”说完毛球钻回洞中,在里面倒腾了一会儿,拿出一把破阳伞。 “这个不是挡太阳的吗?能有啥用?” “当然有它的妙用。你看看它的反面,不是一层锡箔么?这样就能聚集太阳光了。” 刺头拿来看,发现锡箔都发暗了,而且残缺不全,于是说:“就这玩意儿还能聚集阳光?” “不信你试试。你先躺下。”毛球让刺头躺下,把阳伞反过来支起,调整好距离和角度,使一大片光都聚在刺头身上。 “不错不错,好像是有点儿暖意。让我好好暖暖。” 毛球不做声。不一会儿,刺头就热得满头大汗,一骨碌爬起来说:“烤熟了烤熟了,这哪是阳伞,简直就是火炉。” 毛球笑眯眯的说:“你快把它拿去吧,趁今天太阳正好。” 刺头连声答应着,把阳伞收好,飞快的跑向河边。 从此他每天辛勤的灌溉,种子很快就发芽了。他每天还会不时调整阳伞的位置,以使作物受到最好的光照。小芽变成了小苗,小苗又变成了植株,植株迅速的在长大,一把阳伞无法照耀到他们全部了。刺头只好不停地转动阳伞方向,均匀喷洒阳光。 转眼冬天就到了,河里一片沉寂,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河边唯一的一片作物,正是刺头他们的劳动成果,已经挂上了沉甸甸的果实,被怒气冲冲的北风神推来搡去。他俩忙碌了整整一天,才将所有的收成藏回洞中。看看都有什么:花生,大米,黍米,薏米,黑米,大麦,燕麦。足够吃上整整两个冬天了,难怪刺头心花怒放。 “等到下雪的时候,我要美美的吃上一锅腊八粥。上面飘满厚厚一层花生米的那种。” “当然没问题了,到时候你想吃多少吃多少,我给你掌勺。”毛球边开心的说着,边把粮食尽量往里边挪,以便空出地方能够躺下冬眠——他们小小的窝显然不是为储藏大量粮食设计的。 “对了,我们还忘记了一件事。我们的家周围的土太潮湿,冬天恐怕不暖和。现在在家里都觉得凉飕飕的。” “这回我有办法。你等下我马上就回。” 不一会儿,刺头就带着那把破阳伞得意而归,并把它架在家门口。阳伞上的锡箔早没剩下几片了。北风呼呼的吹,伞骨子吱吱作响。刺头寻来好几块大石头,才把它固定住。 北风神看到这么个玩意儿,一时愣住了。一缕阳光趁这个机会从云层里探出来,正好照在伞上,反射到刺头他们家里,映的满屋子粮食都像财宝一样金灿灿的。

  • 如果公交车上,一个旅人

    您好,女士,请问您介意我坐在你身边吗? 晚上的公共汽车可真难等。您是要回家吗?请原谅我这么问。其实我并不是要真的打探您的行踪。我只是想说,假如要有什么急事的话,等公交车可真不是个好办法。公交车倒是适合我这样的人——从来不会行色匆匆,反正我也并不着急去哪里。这样不冷又不热的夜晚,站台里的微风最最宜人。甚至我有时暗中希望车晚点到站,好让我更好的享受这美好的晚风。当然我也得为其它焦急的候车人着想,宁可车早些来。事实上无论我各怀着怎样的想法,它都按时发车,准确得近乎刻板,而且风雨无阻。 看的出来您仍对我怀有戒心。不过我并不以为意。像您这样一位美貌的女子的确有理由怀疑身边任何男士居心叵测、图谋不轨。不过请您务必放心。我不过是想找个人倾吐一下心声罢了。您知道再好的气候也能令人生出忧伤和烦恼——虽然大体上说我并不属于多愁善感的人,然而我也被这风吹得有些醺醺然了。如果换做其他情况我肯定不会打搅您,然而这车上再没有第三个乘客了。如果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有多少人会在这样的夜晚消磨大好时光等一辆又慢又破的公共汽车呢?您不用做出很为难的样子,您不需要回应或者附和,甚至也不用装出在听我说的样子——就当我是外面的风在自言自语好了。 不知道是否应该先作个自我介绍。姓名、年龄、籍贯什么的好像乏善可陈,无非的最通俗的、过目即忘的那些,而且也无关紧要。我的职业倒是值得一说。其实我的职业并不确定,我是工程师,广告设计人,《西方歌剧》课的代课老师。我也曾干过搬运工,搞过推销。有段时间我甚至还在一个小农场当过挤奶工,给几头奶牛和黄牛交配生下的杂种奶牛挤奶。这并不是仅仅说我喜欢频繁跳槽。事实上,我有时什么也不干,有时身兼数职。这些活计里面我既没有十分拿手的,也从没有搞砸过。我有时也不能确定自己是什么职业,常常早上起床一时记不起来今天要去什么地方上班。您想说我太健忘?不不,不是这样,只是对我而言各种正儿巴经的工作之间并无实质上的差别,或者说差别之小让我往往难以辨认。我从前总以为自己能找到喜欢的工作,或者是自己擅长的工作,可这样的工作究竟没有。 您说我这人张口闭口都是“不确定”?哈哈,我敢确定您说对了。我这个人对什么事情都不能确定。“苏味道”这个人名可听说过?我的模棱两可并不完全像他那样是一种明哲保身的态度。我觉得“不确定”乃是宇宙中非常重要的一种公理,并为之着迷。这大概是源自一本名叫《确定性的终结》的书,是我小时候在表哥的书柜里找到的。我花了大半个暑假的时间看这本根本看不懂的书,书里讲什么我现在丝毫都不记得了。 什么?您从前也看过这本书?您还记得作者名字?看来在看书这方面您比我聪明多了。 这年头找个同样爱看书的人真不容易。哪天我得同您好好聊聊书籍。其实我的爱好也不仅仅是书。我爱旅游,可名山大川从未去过,因为那里总是密密匝匝堆满了人。与其说是旅游,不如说是瞎逛。只要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哪怕并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风景,却已使我十分满足。我可以向邂逅的农夫问路,尽管他对里程并没有精确地把握。如果他说有五里地,实际上绝不会少于十五里。我还会擅自闯入那些不知名的小庙,同拖着白色胡须的老僧攀谈一番,我也不会纠缠他朴素的言语中是否包含着什么禅机。当然,时间久之,我也弄不清楚去过哪些地方。所有的地方无非山、水、树、石头、村庄、农夫、庙宇、老僧,这些东西自由组合,酌量增减,最后调制成一种混合物。倘若你问我究竟什么地方令我印象深刻,我实在说不出对哪里有特别印象。这种混合物是一种鸡尾酒,我倒是每次都能尝出它的成分比例与上次有所不同,于是仍然美滋滋的开怀畅饮,喝他个痛快。从这点说,我不不能成为一个好的品酒人;同理,我也不是个好的旅行者。 除此之外,我还喜欢音乐。只要是严肃的音乐,无论它是古典乐还是摇滚乐,是东方乐还是西洋乐,我都能安安静静的去聆听。可是什么是严肃的音乐呢?这个恐怕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并不能算是专家,也分不清做作的炫技或是天衣无缝的自然流露。所以通常我不去界定,只笼统的说我喜欢听音乐,仅此而已。 我收藏了不少唱片,我还喜欢尝试不同的音响设备,各种眼花缭乱的玩意儿,不一而足。一开始,我花了大笔时间和金钱不断升级他们,就为了听到更动听、更纯粹的声音,乐此不疲。渐渐地,我的喜好变为听到不一样的演奏,不一样的风格。再往后,任何不同点都开始混淆,在我耳中变得毫无区别。一种声音和另一种声音仅仅是不同而已,并不能分辨哪种更好,那种更坏。就像进了动物园,你不能说斑马比长颈鹿更好,也不能说鹈鹕比丹顶鹤更坏。 女士我知道你对我的观点不能苟同。人们往往喜欢把事物往简单和谐的方向上归纳。他们希望世上只有好与坏,黑与白,阴和阳。希望世界上只有一个主宰,一个神祇——这不仅仅是他们的信仰,他们曾经、也正在为这种想法付出实践。不仅仅是那些或虔诚或愚昧的信徒,就连科学家们也试图找出一个能概括世间万事万物的终极理论。譬如,他们认为世界仅由为数不多的几种夸克组成,你猜怎么着?最后发现的夸克种类比动物园里斑马、长颈鹿等等等等加起来还要多。 这个话题好像有些无聊,您已经连打好几个哈欠了。让我们就此打住吧,物理学似乎离我们的生活实在太过遥远。不妨讲讲关于我的其它趣事给您解解闷。 对了,在我杂乱无章的爱好中最近有了一个新的亮点,这个说出来好像有点难为情。不过不妨告诉给你这么一位善良的女性。与其说是爱好,不如说是癖好。我不知怎么的迷上了拍照。不是通常所说的摄影,而是拍别人在公共场合撒尿的情景。 您别用那种复杂的眼神望着我,且听我慢慢说完。 说真的,我很少对一件事物流露出好奇或惊奇,因为一方面世界早就超出我的想象了,而且越来越令我目不暇接。它是如此光怪陆离,以致假如什么时候起不发生什么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那我反倒要好奇个中缘由了。另一方面,一切看上去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尽管我事先无法想象,事后经过一番推敲演绎,就会发现它们完全是顺理成章的。小的时候我仍留有不少好奇心,不过时间的推移,空间的转变,逐渐将它们磨灭殆尽。比方说 ** 用锤子杀死室友,这件事曾让我好奇过、不解过。不过我后来就发现这世上还会发生刘加爵用斧头劈开校长、朱加爵用剪刀捅穿门卫、杨加爵用擀面杖敲碎食堂打饭的大妈……诸如此类。超出我想象的只是某些个细节,如果剥开这些细枝末节,无论看似多么惊奇的事情,露出赤裸裸的本质,都会发现它只是历史中上演了无数次的情节。 不过凡事无绝对——总会有不确定性突然涌现。当我来到这个小城市之后,我确实得到了一些惊奇。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马路上熙熙攘攘的电动车。我从未见到过这么多像沙丁鱼一样拥挤穿梭的电动车。尤其是每天早上菜市场门口被各式车辆和人群堵得水泄不通的时候,我疑心那情景与千百年前驴车、牛车、马车来来往往、城乡人民挤在市集上的情景并无不同。这是这个城市最繁忙的时候。其它时间最要紧的事无非早茶和洗澡。也就是所谓的“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我也从未见过一个老太太早餐可以从容吃掉一碗鱼汤面,两个三丁包,外加一碟煮干丝。我更从未见过鳞次栉比的浴室,让古老而窄小的街道永远处在一片云雾缭绕中。让人以为不小心走到了自己的梦里。城里四处都是悠闲的老人,人手一个空荡荡的菜篮或布袋,同每个摊主攀谈甚欢。他们还会在护城河里钓鱼,耐心乘坐不紧不慢的公交车。因此能在公交车上没有碰到任何老头老太太,而是碰上您这么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士,也算是令我吃惊的一件事吧。 总而言之,这里和其它地方迥然不同,比如在我家,大家从来草草解决早餐问题,当地称为“过早”。用来翻译英文“breakfast”再贴切不过。甚至手捧着一碗汤汤水水的面、粉就挤上了公交车,也稀松平常。在公交车上你必须被挤得双脚离地,手里端稳它们,美美吃完,才算作罢。而在这里,一切都是温吞的,缓慢的。就连天气也过于温和,一年四季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晴空万里,蓝天干净的连一片白云都不剩,更别说下雨下雪。有时候天气预报说要下雪,结果四周围全都下起来,唯独这块土地仍然艳阳高照。这样安宁的地方怕是放到全国也是少有的吧。 我看见您也在点头赞同了。其实以上都算不得真正的奇事,真正令我叹服不已的是,我几乎在每个公共场合都能见到有人撒尿。在背街巷子的红砖墙角里,在路边花坛中的银杏树旁,在护城河老酒厂对面的石桥下,都能不时的见到有人便溺。他们年龄不同,童叟无欺。工作不限,百业俱兴。贫富不拘,阶半夜凉初透级团圆。毫不例外的坦然背对浩荡人群,欣然解带。毫不夸张的说,我对这种十分有趣的民俗可谓一见钟情。到后来每每遇见,就会情不自禁的拍摄下来,这竟然成了我的一个爱好。不仅如此,我还把它当成我的一个新工作,第一次,我把自己的爱好和工作结合起来。起初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用手机拍的,当然觉得不过瘾,就借口对我未婚妻说出去旅游,买了个好的照相机——噢,对不起。事先忘了告诉您我其实是有未婚妻的。您千万不要觉得难过,我很高兴能交到您这么一位美丽又聪明的朋友。那么请您平复下心情耐心听我说完。得到这台相机我如获至宝。每逢周末我就带着它四处游荡。我像猎人一样耐心搜寻每一条小巷,每一个草木茂密的绿化带,当然我也会一整天静静地蹲守在一个地方——我了解猎物的习性,也有猎人所谓第六感,因此通常都会有所收获。当然,任何一个伟大的猎人都是不会满足于这些小小的成就,如果您热爱一个行当并且完全不是因为生计您就会明白我的意思。正如《老人与海》里的老渔翁与大鱼作战并不全是因为他捕不到小鱼小虾,而是他真的爱这项事业,并且自觉不自觉的要为之奋斗,有朝一日发现自己竟已成为这其中的佼佼者。孔子曰:知之者不如好知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我估计就是这么个意思。 我虽然干过许多行当,却从来没有这种感觉。这是我毕生的是事业。我要猎捕的不仅仅是山鸡、野兔之类,而是更加珍稀、更难捕捉的猎物。有次我乘车路过护城河,看到有几个戴鸭舌帽的老叟站在桥上,拖着长长的线钓河里的鱼。而在一边,一个半大的孩子隔着桥栏杆往河里撒尿。引得老叟们连连怒斥。 这不由的使我想起一首诗,您一定不会陌生: 蓬头稚子学垂纶 侧坐莓苔草映身 路人借问遥招手 怕得鱼惊不应人 彼情彼景与之截然不同,却又遥相呼应。您在吟哦之间也能感受到那副画面吧。 恰好那天我没带相机。我举起手机的同时,护城河,老叟,孩童,全都一闪而过,抛得远远的。我越是回想这一幕,越觉得津津有味,越懊悔自己错过了这么美妙的一幕。以后如果不是特别不方便,我出门都会随身带着相机。每次打那里经过,我都会特别留意。可是除了那几个老头闷声不响的把着鱼竿,再也没有见过其它人在这里来个“飞流直下三千尺”,惊扰被诱饵迷得神魂颠倒的鱼儿。 尽管错过了这一幕,我的思路却从此展开,我相信自己是有这么个天赋的。我每走到一个地方,都会想象如果有人在这里撒尿,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我无时无刻不在想这档子事情。坦白的说,就在刚才我还在想,如果这车上突然走上来一个小孩,当着你我的面把热气腾腾的尿东篱把酒黄昏后尿在一个可乐瓶,那将会是多么有趣的一幕啊。甚至于,我随时都等待着有这么个小孩在下一站走上车,我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拍下这一幕,将这宝贵的场景收入囊中。我发现我已经领悟到其中的一些审美要素,我在构思着某些情景,像真正的画家或者摄影师那样。我不再是盲目的、被动的去捕捉。我的场景早已布置妥当,只等主角上场。就像蜘蛛织下天罗地网,只等毫不知情的猎物误闯其中。就拿我的几个得意之作来说吧——他们真不错,不是我吹嘘,你听我介绍之后也会这么觉得的。 有一张是逆光对着夕阳。天上是一片火红的云,主角和树都只剩下剪影,地上也是它们长长的影子,两者之间形成一道异常美丽的钝角。我毫不怀疑那恰好是黄金分割的角度。整个画面是唯美的,你看不到一丝尿的痕迹,只是隐隐约约能感到主角在这壮阔的天地之间完成一项古老而庄严的活动。这就好比描写秋天的诗句却不着一个“秋”字一样,令人无限回味。 还有一张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乞丐对着城墙便溺。褴褛的老者,崭新的城墙,一白一黑形成鲜明的对比。这城墙原本是宋朝时候建的,早就毁掉了。可是城墙毁了,还能重新添砖加瓦,所以城墙尽管号称承载力数百年历史,反而看不出其沧桑。而人老了就会永远死去,带着他一生的记忆灰飞烟灭,了无痕迹。在他还没死的时候,就早已露出年久失修的颓势,松散的记忆也在一层层剥落。那么究竟谁是这座城市的真正见证人?谁代表了城市的记忆?谁才是历史文物呢?总之这一切的疑问都包含在我这副作品里了。 还有一张是某个圣诞节拍的。虽然我对这节日毫无兴趣,但这并不妨碍我走到大街上凑凑热闹。这里的圣诞节虽然从不下雪,可是北风冷的出奇。冒着寒风出来闲逛的人群并不比我对耶稣什么的更感兴趣。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我忽然发现有个人就在繁华的街灯下撒尿。只见热气腾腾的尿液在北风中吹散,像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劈啪作响。他丝毫不理会身后的人群,仿佛喧嚣的只是一条没有生命的河流。人群也毫不理会他,仿佛他和街灯一样,只是长久默默存在而可以忽视的静物。当然我不会错过这么精彩的一幕。有时我会翻看到这张照片,心里想:这个在碌碌众生中超然的人会不会就是耶稣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或者,耶稣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重新降临,会不会也是这么在浩瀚人海之侧径自小便,并且没有一个凡人会朝他看哪怕一眼? 说到这里,我看出您对我的事业也颇感兴趣了,甚至您会误认为我是这领域的专家。其实尽管我完成了一些开创性的工作,但是这才是刚刚开始起步,其中的路还很长很长。譬如我偶然会问自己,为什么这里的人们习惯于在野外撒尿,而其他地方的人却鲜见如此呢?我尝试分析一下其中的原因。首先,为什么一般人们认为在野外撒尿是不文明的呢?反观其它动物,则皆在野外解决问题。不过动物撒尿往往能留下气味,划定领域。很多情况下根本不必使用武力,闻一闻对手的尿味儿,就能比出个高下。因此撒尿是一种示薄雾浓云愁永昼威行为。作为人来说,起码在表面上要和平相处,如果撒尿圈一块地,就仿佛对人竖起中指一样有挑衅的意味。再者,人类是不能在公开场合露出生殖器官的。人和其它哺乳动物还有一个重要区别,就是没有发情期——准确的说,一年四季都是发情期。在公共场合露出生殖器或有寻求交配的误会而同任何猿类一样,交配权显然不是人人都拥有,或者说是受到相当限制。这种藐视社会结构的行为也是绝对不允许的。不过我这套臆想的理论很可能是错的,因为它在这个城市完全不适用。不仅如此,我来到这里没多久,就也对此习以为常。甚至有一次,我和朋友在一家小饭馆啤酒喝的太多,憋得难受,于是问老板厕所的所在地,老板疑惑了一阵子,遥指大门右边的小弄堂。于是我们一行人就来到弄堂的边的矮墙底下一字排开,对着它扫射。四周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见——我猜如果是白天的话,准能看到墙上厚厚的一层尿碱,好像墙真的被机关枪打烂了似的。而且墙太矮,里面的人一定对外面的动静听的一清二楚,不知他们作何感想。我突然间就意识到自己竟然是如此坦然的去做这件原本不可思议的事,酒顿时醒了一半。但转念一想,这有什么的呢?我说过了,再惊奇的事,也只是历史的反复重演。 在我还在上中学住校的时候,就有一个室友每天晚上从窗子往外撒尿,我们只觉得有趣至极,并不觉得有丝毫不妥。至于饮酒之后当街便溺就更没什么了。在大学里,有次同学聚会,一个男同学喝得不省人事,大伙给抬着准备送医院。就在途中,他忽然大喝一声说,不行,我要爆了!遂当着众男男女女脱裤小解,过后这件事仿佛被所有人遗忘了——我也是在那次半醉半醒之间突然回想起的。还有一次我和我爸陪两个德国客户吃饭,他们见到啤酒简直就不要命,可是当他们跑到我爸厂里那个简陋的茅厕里,不到一秒钟就提着裤子冲出来了。经过简短的交流,他们欣然在厂门口的花坛里解决了问题。 以上的事例倒是提示了这种行为现象是怎样开端的一些可能原因。对不起女士,我讲了几件趣事,您怎么反倒乐不起来了呢?我无意让您难堪,前面说过了,我几乎从来不界定事物,实际上我只是单纯的分析一下这种行为现象本身。而一切的行为现象或者习俗习惯都是没有对错、好坏之分的。他们的形成自然有其原因和作用。至少我以前的“文化人类学”老师是这么认为的。 说到这门学问,我从未掌真正握过,只是略微了解而已。就连考试也是勉强及格,题目在我看来都是匪夷所思的。大概最后有这么一题:某地方有个传说:一个小伙子骑水牛来到村庄,村庄巷子太窄,牛角太宽过不去……后来究竟怎样我也记不清了,总之末了让分析这个传说有哪些含义,起因又是什么。这其中的答案对我而言,至今仍是未解之谜。不过我同老师还是熟知的。他又黑又瘦,背略微有点驼,戴一副厚厚的眼睛,胡子永远都刮不干净。有好几年都在西东篱把酒黄昏后藏进行田野调查,研究一妻多夫制。和我们谈论到这一点时就滔滔不绝。他不仅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冒险家,多次遇险,命悬一线,九死一生;他还是一个孜孜不倦的学者。每次进行田野调查,他都会把自己当做一个当地人,亲自参与生活的方方面面。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够把握他们生活中很多微小而重要的细节,从而真正的融入这种生活,并以他们的思考方式体会生活。既然他花了研究一妻多夫制,并且成就颇丰,不免使我们对其研究方法妄加揣度。谁知道呢?我还是秉承一贯的不界定原则,忽略这种想法,何况他是那么令人尊敬的一位老师。 如果我哪天在东北边境的原始森林,或者云贵高原上的大河谷,或者西域沙海的某个绿洲遇到他,我仍可以向他请教这所有的疑问。就我个人而言,恐怕永远都研究不透这些人类学问题。只能说人类行为习惯都是复杂的,是难以解释的。不仅仅一个群体,就连个人的行为习惯,何尝又不是莫名奇妙的?就拿我自己来说吧,我为什么偏爱坐公交车?为什么从来不坚守一份工作一座城市?为什么老是模棱两可?为什么有拍别人撒尿这种癖好?尽管我给出了一些解释,可显而易见,这些解释既不全面,也不客观。 女士,请允许我打断您的沉思。说实在的,您不必亲自对这些事情劳神费心。就像我,抛开这种种疑问,只须拿起手中的相机如实记录,就能醉心于那美好而珍贵的瞬间了。和你交谈相当愉快,如果能称之为交谈的话。无论如何,我们的对得话告一段落,因为我该下车了。 那么请原谅。 后会有期。

  • 最后的海洋(终于写完了)

    小的时候我很想看一看海。 我的家,偏安城市一隅的小村庄,南边是浩浩长江,北面是一片大湖(大湖是有名字的,但大家都习惯叫它“大湖”),西面是通往城市中心的大路。东面呢?我不知道,隐约记得问过父亲这个问题,他说那是大海的方向。 水边长大的孩子很少有不会水的。不幸的是,我就是那少数派之一。我的小伙伴们,那些渔民的孩子会因此而嘲笑我。当他们在水中嬉戏时,我便坐在岸边的草地上,听着他们的欢笑,望着水天相接的地方出神。我那时既不知道“芳草萋萋鹦鹉洲”,也不知道“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所以对“洲头”这个地名没有任何先入为主的感触。当我出神的时候,像所有小孩那样,无非是对这个接触不多的世界产生了某种莫名其妙的好奇与不切实际的热望。 达尔文或许想就为什么水边的孩子普遍会水发表自己的看法。我一次又一次地掉进水里,几乎每一次都命悬一线:长江,大湖,鱼塘,洗石灰的水坑,配电房的冷却池,我至今记得其中每一种水的滋味。当然,最后总是有惊无险,我会被偶然路过的人或偶然漂过的桶盖救起。或在伙伴们的嘲笑中,或独自一人,湿漉漉的回到家里。我一边喝着又甜又辣的姜汤,一边听父母为没照看好他们的儿子相互争吵。最后我才明白这事完全不能怨他们:一个很灵的道士或半仙什么的来看了我,问过生辰八字,掐指算来我五行缺火,烧了一道符化水给我喝说是驱邪,还要我父母给我的名字换一个带“火”的字。我死活不肯改名(这在我毫无怨言地喝下符水后显得有点奇怪),并把自己锁在厕所里,最后父母才勉强答应我。好在道士或半仙很灵,仅仅是喝了他的符水,我就再也没有掉在水里,除非是在梦中。 所谓“勉强”答应不改名,是指我从此被禁止去水边玩。其实我也不太想去了,毕竟我名字里少个“火”,万一不保险……我转移了根据地,只身在码头的货场上冒险,手执一根从农民菜地里拔出的竹竿(不是太白的绿玉杖,倒像北丐的打狗棒),在原木堆中上窜下跳,在巨大的吊塔(学名叫“龙门大吊”)和迷宫般的集装箱间寻找散落的财宝:矿石,水晶,珍珠,陶瓷碎片或某种不知用途的金属零件。仿佛自己是海盗船长,驾驶者木质桅杆的帆船,斩获来自世界各地的奇珍异宝。 折腾累了,我便坐到集装箱的顶上,听到货船到港的汽笛声惹得江鸥惊叫,望去不远处的堤岸,又感到了来自水的吸引力——好像水中有一个精灵在呼唤我。我在内心中尽量抵东篱把酒黄昏后制着这召唤。我还小,很怕死,我应该离水远远的,好平平安安地了尽余生。虽然水曾是我的欢乐之源——至少对我的伙伴们它是。现在,我不能再获取那种欢乐,无论是从水本身和是从我的伙伴们那儿。欢乐是一种诱惑,它适时带来温柔而又致命的一击,小小的我,既不能享受已有的欢乐,更不能去追求它;恰恰相反,我要对它敬而远之,我要提防着它。 童年不缺少欢乐,洲头却有太多的水,我是一个坚持自己的名号的海盗船长,苦撑一只漏船在波涛中奋战到底。南北江湖挟持;西边,通向城市的大道,嘈杂庸碌的一切还不足以吸引欲望不多的孩子。只有东边,那里有传说中的大海。 我见过太多的水,所以原本对大海并不好奇,想象它只是无边无际的大湖,盛了过多的水而溢出来,向天边铺陈过去。如果有什么不同的话,海水有浪花,就像长江驶过巨轮卷起的白沫那样。而现在我突然想看一看这个有着湖的身形、江的肤色的水。这样的水对我而言无疑危险甚至致命,但如果我远远地看就会没事的,我的好奇心这样告诉我的戒备心。况且我已经离开水太久,我像一个真正的水手一样渴望大海,哪怕是远远地看它一眼。 我立刻踏上了向东的那条路。走了没多久,路两旁的风景就只剩下一片开阔的湖面。看来大湖不仅仅是在背面,它显然悄悄的包抄到村庄的东面,像伸出双臂将我们环抱住。这条路正是筑在大湖上面的,湖面水气蒸腾,波光耀眼,我想到了秦皇入海的故事(来自于旧书摊上五帘卷西风毛一本的小人书),这就像秦始皇面前通往蓬莱仙岛的那条路,不同的是,他的路斩破海面,通往异乡;我的路分开湖水,通往大海本身。 走了许久,路边出现一所小屋。待到走近了我有些失望,因为这显然是一所普通的渔民的小屋——褐瓦红墙的屋子背后的一半都悬在湖面上,水里还泊着一条进水的木船。我疑心如果不是绳子系在岸边,大概马上会沉到水底。这时屋子里冲出一条狗,边吠边朝我扑来。我吓得不轻,忘了手里还拿着打狗棒,却撒腿便跑,眼看这畜牲追将上来,我脚下一踉跄,摔倒了。那狗以为我捡石头要砸它,竟然退缩了,只敢在屋门口远远的对着我叫,我心有余悸更不敢上前。这么相持了一会,眼见天色渐晚,淌血的膝盖又开始火烧火燎的疼,不得不踏上归途。 回家去母亲自然又责备我,我很懂事,发誓再也不和伙伴们我捉迷藏了(捉迷藏摔倒比擅自在湖边乱跑罪责轻多了)。过后我又装作不经意的问她:妈妈,东边的那条路能通往大海吗?她立刻就觉察出我的动机,说:那儿根本就没有什么大海。你以后少给我四处乱跑。我觉得她只是在吓唬我,并不把她的话当真。不过好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踏上这条通往大海的危险路途,而是去码头火车站,饶有兴趣地观看蒸汽机车大口吐着白烟,满载着沉重的货物离开。失修的铁轨让车皮颠得厉害,锈迹上面的涂鸦东倒西歪,错乱的诗句,恼怒的脏话,涂了又写的各类数字,此刻电影胶片一样眼前闪过,滞留,重叠,然后消失不见。我在眼花缭乱中恍惚又想起了大海。尽管我先前一直克制着对大海的幻想,以免被这幻想纱巾中的茫茫身姿魅惑。每当我脑子里拂过海边暖暖的微风,仿佛美丽女子的笑容,我便立刻在头脑中树起一个又老又丑的巫婆的形象。外表美丽的水,很可能是凶恶狰狞的画皮,它一边甜言蜜语,一边准备用纺锤扎破我的手。我的好奇心让我着了魔法,如果不是凑巧有条忠心耿耿的狗,兴许我已被她诱骗,葬身于冰冷的波涛之中了。我对这冰冷的波涛深有体会。不过不是我掉入水中的体会,而是我从水中重见天日时才有的感觉。我落水时,首先只有恐惧,一片空白的大脑指挥者我的四肢胡乱扑腾,待到精疲力竭,我会放弃胸中最后一口空气,水就像一把大手捏住我的肺。恐惧却消失了,时间凝固了,无穷无尽的欢欣从心底喷涌,周身有一种重回母亲子宫的那种温暖。胸腔的疼痛压抑了其他一切烦恼和思绪,就像梦境里永远混沌未开的天穹和模糊不清的地平线。似是而非的记忆潮水一样扑面而来,在视线上撞得粉碎,永久销毁。而只有被从水中救起时,我才会感到梦醒时的头痛欲裂;当然还有刺骨的冰冷。当我望着火车上的涂鸦,发现字句重叠,消融,触动了在水中时记忆堆叠的感觉。溺水或许只是灵魂溶解在水里的过程。我的躯壳会沉没,而心灵却能像电流一样,穿行于广阔的江河湖海。为着这个想法,我匆匆移开视线,并在头脑中拼凑那个老巫婆模样。 湖边有座冷冻厂,工厂向渔民们收购鱼虾水产等冷冻起来出口。以外国人的工业眼光来看,鱼虾必须整齐划一,否则就是次品。工厂用过滤网筛选出外国人可以食用的那部分,太大或太小的鱼虾就从一条排水沟排出厂房,我和小伙伴们早已守候在那儿,收获这些被废弃了的东西。鱼虾被水冲晕了,任由我们将其带出水面,在岸上堆成一堆。带来的口袋、网兜眼看装不下了,大伙就把那岸上的一堆装上带走。 进出厂都得翻越三道高高的围墙,现在满载而归,只好一个人先爬上墙,剩下的人站在底下把鱼虾托上去。到第三道围墙时,墙的上半身终于不堪重负,颓然倒下,一个男孩从墙上摔下来,摔破了腿。虽然没什么大碍,有人还是提议找点冰来敷伤处(是否有用不得而知,也没人真正在意这个问题)。大家欣然同意,只因为这里是一座冷冻厂。 厂区不大,但有的冰库正在使用,进不去;有的早已闲置,里面一阵闷热的气氛,根本没有冰的踪影。我找了一圈都没有结果,直到来到一间偏僻的小冰库,门口用红漆喷了个大大的“⑥”字。一股涌出的寒气让我兴奋,这里肯定有冰。冰库里面稍稍有点阴森,不仅仅是有这股寒气,更弥漫着湿冷的腥臭味,凝固在这空气里仿佛阴魂不散。长方形的制冰铁盒整齐的排在巨大的水池里,在昏暗的光线里,像墓园里堆满了没有阖上的枯朽棺椁。我犹豫了一下,但又很快镇定下来:水池很浅,因此它不可能杀死我,尽管它形容丑恶。我鼓起勇气走上前去,池水平静得如同黑色的大理石。铁盒里的冰化去了大半,剩下惨白的一小块浮在上面,像死鱼的肚皮。毫无生气的冰,这埋葬的水的尸首。它们活着时努力诱惑我,至少道士是这么说的。但当我看见配电房冷却池里若隐若现的红色鲤鱼时,我头脑中似乎涌现了太多的遐想与幻觉,或者只是一片空白(理智被遐想和幻觉挤占殆尽)。红色鲤鱼应该是一种表达,就好像是水的语言。同人类语言不同的是,它是心与心的语言,水就把一种感情或思维灌输到我的内心,如同共鸣或者是投影。鲁迅先生知道一种美女蛇,她喊你名字时你千万不能应。水里绯红的云朵是不断呼唤,于是我伸出手触到她的实体以听得更清楚,更清楚……正如应了美女蛇的呼唤。 在我面前却是死去了的水,寒冷的气息将我的皮肤和心灵笼罩着。有一秒钟我想,死在铁盒里的不是水,而是我自己,那死亡也不算太糟糕,无非是寒冷与恶臭。但关键是,死者要再度消融,要被遗忘,最后化为隐没在黑暗处的一块黑色大理石,思想在这团阴影里永久徘徊,等待着什么或等待虚空以消磨永恒。我感到冰块白色目光中的叹息时,便将它带离那团阴影,捧在手里。 等我带着那块冰回到伙伴们身边时,受伤的男孩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腿上有一大块淌下的血迹,凝成了难看的痂。 等我们带着战利品准备离开的时候,不知道谁嚷道:你们看,这座塔好像歪了!大家看过去是,原来是厂里的水塔。同所有水塔一样,风化的水泥表面呈现出驳杂的灰色,让这么个庞然大物藏身于灰色厂房、灰色道路以及灰色天空所组成的灰色丛林中丝毫不被人察觉。真是绝好的迷彩。水塔下细上粗,活像一顶大蘑菇。大家抬头仰望的时候,上面粗大的菌盖竟然完全遮住了天空,好像马上要扑面倒下一般。不仅如此,这个头重脚轻的大蘑菇似乎还在风中轻轻晃荡,不免使凝视它的人们感到一阵眩晕。 受了伤的男孩完全被它吸引住,全然忘却了腿上的伤,几步就窜进塔里。余下的人只好匆匆把战利品藏到旁边的花坛里,紧随其后走了进去。黑漆漆的塔里已被各式杂物挤占了。有一铁梯盘旋而上,通向塔顶。顺着它望上去,高远的天窗处投来一个精巧的白亮方块,却又被梯子划得支离破碎。有一刹那我以为光线要“哗啦”一声全部散落下来。这时第一个进去的同伴已经翻越了重重杂物,一脚踏上了那梯子。在一股呛人的灰味中,梯子发出了痛苦而沉闷的呻吟,像一个酣睡的人突然间被踩住了前胸。那男孩全然不理会这堆老朽的金属的痛苦,任凭脚下不断发出令人心惊的声响。转眼他已经看不见了,只能看到来自天窗的光亮忽明忽灭,才知道他仍在向上盘旋。没有男孩愿意在众人面前露出自己的胆怯,于是大家也都小心翼翼的跟了上去。杂物犬牙交错,几乎无从落脚。一张折了腿的三脚猫办公桌正好成了渡船。上面细细的灰尘又绵又滑,像是踏在一层薄雪上。似乎是因为空气太浑浊,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只有铿铿锵锵的脚步声格外清晰而又富有层次,像用编磬奏出的上古打击乐。这音乐缓慢而庄重,随着人向上攀升而回环往复,其中又夹杂着微小的看似毫无规律的变奏,带来一种神秘感。在狭小竖直的空间里,和声分别从头顶上和脚下传来,仿佛是来自于天地的吟唱。我被这吟唱声缓缓托起,在黑暗而广袤的太空中漂浮。那扇天窗的光芒越来越亮,仿佛群星都淹没在它夺目的光辉中。有人甚至高举着手想要抓住这光亮。它就是一堆篝火,我们回归了原始,伴随着祖先的节奏,围着它忘情舞蹈。在这座通天的塔里,我们会满怀虔诚的舞蹈,一直到达天堂。 那光亮越来越大,我看清原来那不是天窗,而是一扇非常狭小的门。小得好像满不情愿让人从它身体穿过似的。好在它对我们这些小孩不构成障碍,我一侧身就钻了过去。眼前豁然开朗。我站在一个铁条焊接的小阳台上。耳朵里瞬间灌满了呼呼的风声。眼睛被光亮和大风刺激的有些流泪,我的视线在朦胧中缓缓恢复过来。脚底下正是一望无垠的大湖。湖面被圩埂分割成一个个小的鱼塘,在阳光下像熠熠生辉的鳞片。这鳞片越铺越远,直到水和天的界限已经模糊的地方。在风中,鳞片颤抖,波光涌动。就像鲤鱼游动时,光泽顺着它优雅的脊背流淌那样。我看呆了,以为这满眼一片的水顷刻之间有了生命,如同蛰伏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巨鲲开始舒缓它结实的筋骨,旋即就要化作鹏鸟一飞冲天了。我甚至能真切的感受到它的气息,我能听见风中低沉雄浑的轰鸣,那正是轮船即将启航的汽笛声。我甚至还能感到它的心跳,以及强健肌肉的律动,因为这律动正使得我脚下的水塔有节奏的轻微摇摆。波光不断涌向远方,然而我知道此时的湖水仍然停滞在原地。或许它不是庄子描写的逍遥者,而一头困兽,用头徒劳的撞击着牢笼。而圩埂更像是铁链和罗网,深深勒进它的肉体,将它牢牢禁锢。只有波光能穿越这禁锢,像呼喊一般,一直传播到最远的地方,同时也传到我心灵的某个地方,我忽然觉得自己听懂了它的呼喊(不如说我回想起了水的语言)。它是那样痛苦,那样悲切,那样无助。它是巨型生物走失的幼崽正在一遍又一遍的呼喊自己的母亲。也许有朝一日它会长大,富有力量,用狂怒回报敢于伤害它的敌人。然而此时,它除了呼喊早已丧失了其它的一切,只能在牢笼中慢慢被驯化。它是温顺的巨人,就像蓝鲸那样。我很想俯下身抚摸一下它宽阔而粗糙的额头,以平静它心中的不安。我想解开它身上的束缚,我们能在广阔的海洋里嬉戏,自由自在的翱翔。我忽然想到了未曾谋面的海洋。原来那条我半途而返的路就在眼前。从高处看,它只是纵横交错的圩埂之中并不十分起眼的一条,唯一与众不同的之处就是它笔直的指向东方——那正是波涛呼唤的方向,也正是大海的方向。 我要去那里寻找它的家,寻找它的母亲。然而我脑海中立即浮现了老巫婆狰狞的神情。那可是一片海,那是湖水的家,同时也可以是我的葬身之地。我或许永远也不可能在大海里遨游或者嬉戏。无论我怀着怎样的善意送还了她的孩子,她仍然可能当场将我撕成碎片。她毕竟是强壮且野性的。尽管如此,我已然下定决心,不愿再流露出任何怯懦。况且我自以为听得懂它们的声音,我是一个驯兽师,哪怕遇到猛兽也有自信去抚慰它们的情绪。况且我已多次与他们遭遇,我应该学会了怎样克制自己,怎样去想办法活过来。否怎我怎么能九死一生,每次都逃过一劫呢?如果它能够置我于死地,我仅有运气也是远远不够的吧。我突然觉得对水不再像面对陌生事物时那样,充满莫名的充满恐惧。我了解它,我们曾相互溶解,产生了化学的交换反应,早已拥有对方的一部分,或者成为了对方的一部分。我们产生了共鸣,我们能读懂彼此的心思,就像孪生子一样。如今我不能忍受它苦楚的呼唤,它的孤独就如同我的孤独不能忍受,它身陷囹圄的压抑就如同我的压抑,必须得到解放。无论如何,我要去寻找大海。 这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睁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黑夜浓的像化不开的墨。四周万籁俱寂,安静得让人有点幻听:每当我闭上眼睛,我总能隐隐听到那风中的哀鸣声。我想象我的房间是一个水箱,充满的不是黑暗,而是水。我在床上毫无觉察吸入这黑色的水,然后慢慢的窒息。等到我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就会发现胳膊腿都动弹不得,想喊叫更是不可能,只会越来越困,眼皮只要一阖上,就永远醒不过来。就在此时,一束雪白的光亮从窗子照射进来,窗棂在屋子的墙壁上投影出巨大的十字架。我爬起来向窗外看去,一轮明月恰好降落到那棵老樟树的树冠顶上,像是盘子托起闪闪发光的夜明珠。月光从我的眼睛照进了我的脑海,我清楚的看到许多念头都在我脑海里飞奔。我想抓住这些念头,他们却一下子滑脱,消失的了无痕迹。我只得望着月亮出了会儿神,任凭万千思绪交织。“就是现在了!”一念之间我忽然清醒,睡意全无。我不声不响的穿好衣,蹑手蹑脚出了门。关门的时候我一度担心会惊醒父母,好在屋里没有任何动静。 外面果然没有风,空气还是稍稍有点冷。月光下的房屋都白亮白亮的,好像是剪纸画一般。这时候月亮掉到老樟树的后面去了,她隔着树梢偷偷望过来,好像蒙着面纱的美人。我径直向东面走去。脚下的泥土有些干硬,被踩碎的时候发出嚼碎饼干的声音,并在附近的墙上反射出回音。路过一片丝瓜地的时候,我不忘挑拣了一根上好的竹竿,紧紧攥在手里。 不久我便来到了大湖边。我走在直指东方的那条路上,月光下我的身影拉的很长,同样笔直的指向东方。如果月亮落得更低,它甚至会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此时路的两旁长出了茂密的草丛,遮挡了湖水。因为没有风,所以也听不到一点波涛声。只是空气中有一股冰凉的水汽。我忍不住嗅了嗅,这水汽就沁入我的五脏六腑,让我心里顿时间生出一种无边无际的空旷感。万顷沉默的湖水中只有我孤身前行。所有人都睡着了,就连湖水也睡着了,我是这世上唯一还醒着的人。他们放下了所有的问题安然入眠,不再费力的思考任何问题,也不再关心自身或任何人的命运。在这个夜晚,他们把一切沉重的问题都托付给了我这个唯一还能够思考的人。我需要为整个世界思考,我似乎就是世界的高速运转、疲惫不堪的脑神经。我的体温就被这空旷吸走,我会像冷血动物那样,与整个周遭保持同样的温度。我以为这空旷要吞没我,我会像进入大气层的陨冰一样,挥发的无影无踪。然而当我不再感到寒冷时,却感到自己被这空旷轻轻包裹起来,他们已成为我的机体,并且会保护我。或者我已经成为这空旷的一部分,我甚至可以像支配手脚一样支配它。我的头脑和身体都感到飘飘然,如果此时来一阵风,就会把我吹到空中。 我在这飘飘然中步履如飞,很快就来到上次的渔家,不由的心头一紧,这次没有忘记手上还拿着防身用的竹竿。手心里渗出不少汗水,令竹竿表面光滑异常,像镀了层釉。我抓紧竹竿,尽可能保持警觉,轻声走近小屋,生怕那条恶犬突然从什么地方跳出来。这时我看见了它——屋子门口干草窠里一团漆黑的影子。草窠离路面不过一两米的距离,而路面总共一米多宽,我要想走过去,就必须与它狭路相逢了。我硬着头皮踱过去,心里默默祈祷它不要醒过来,竹竿被我抓得像根救命稻草。很不幸的是,当我走到狗身边的时候,它突然醒了过来。将它两只发亮的眼睛从怀里掏出来,像是警卫突然打开了两盏探照灯,死死照着妄想越过雷池的敌人。我只感觉到浑身皮肤一阵发麻,呆立在原处不感轻举妄动。我俩着这样对峙了一会儿,它感到十分无聊似的,用身体压压平下面的草,又把头埋在怀里,径自睡去了。我也不知道是它根本不把手下败将放在眼里;还是不打不相识——既然我们打过,也就算是老熟人了;还是它觉得这样静谧的夜晚更适合在草窠里酣然入梦,而不是打打杀杀。当时我来不及感到羞愧或者感激,一反应过来,就连忙离去。我刻意慢下脚步,头也不敢回,生怕它觉得我心里有鬼而突然变卦。 我心里面又慢慢恢复了平静,早将刚才惊险的情景抛到九霄云外。我的脚步轻快而有节奏,丝毫感觉不到疲乏。本来在渔家门口出的一身汗,现在居然都干了。我越走越远,身边的景物仿佛一成不变,但天上的星星却在悄然移动,月亮早就不见了。启明星升起就像打响的一颗信号弹,东天渐渐发亮。微风轻轻吹了起来,湖边的长草窸窣作响。湖水也甦醒过来,我仿佛听到了它在梦呓。那呢喃恰如婴儿的咿呀学语。它在梦中回到了自己温暖的摇篮。摇篮晃动,晃动,带来一种母亲般的安全感。那是母亲的心跳,呼吸,每个脏器的蠕动,乃至走路时步伐的频率。它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习惯,是每个幼儿还在母体内感受到的(这不正是溺水的感觉么?)。摇篮边上还有母亲的催眠曲,可以让它一直沉睡下去,一直做梦,永远处于还未降世的状态。或许作为一个囚犯,只有这样的梦才通向湖水最向往的境地吧。 此时黑色的湖水已经与深蓝色的天空区别开来。只有几颗最明亮的星,映出朦胧的光点散落四处,鬼魅一样眨着眼睛,让我一时分不清这是漂在湖面上的倒影,抑或星星都沉到了湖底。天越来越亮,最后东边泛起一片红晕,紧接着整个湖面突然间被点燃了似的,成了一片火海。红色的云朵在水里缓缓流淌,让我想起了配电房水池里的红鲤鱼构成的红云。我不禁拨开草丛,驻足观看这壮景。红云竟然缓缓的向我脚下聚拢过来,好像我投喂了鱼食,将湖里所有的红鲤鱼吸引过来。我清楚的听见了它的召唤,来自这片红云的召唤,来自湖水的召唤。这召唤又好像不是来自于它,而是来自于我脑海深处(是我投喂了鱼食召唤了它?)。我忘记了一切,只想俯身抚摸这红云。一时间红云凝固了,仿佛屏着呼吸等待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将手缓缓的伸过去,指尖一碰到湖面,红云翛然破碎。我眼睁睁的看着它由我指尖碰到的地方一直延伸到无穷远处,像打碎的玻璃一样,无可救药的化作碎片。我不由的后退了两步,看见碎片底下的湖水前所未有的澄清。它几乎是完全透明的,没有杂质,也没有一点色泽。而就在我刚刚碰到的地方,这完全透明的东西逐渐凸起,最后竟成了一个人形。由于这人形太透明了,所以五官难以辨认,但从体型上看分明是个女性。 我并未感到十分奇怪,因为心理面涌上一种熟悉的感觉,只是问道:“你是住在湖水里的吧。” “也可以这么说吧,我住在湖水的身体里。”虽然看不见表情,但她说话的声音里带着笑吟吟的语气。 “那是你在呼唤我么?湖水被困住了,还是你被困住了?” “困住了么?”她故作疑惑的说道。“那你想怎样营救我呢?” “你不是要回到大海吗?我可以带你去那儿。我知道路。” 她略微沉默了一会儿,若有所思。 我怕她不相信,告诉她说:“这条路一直往东走,就能到大海了。” 她笑了笑说:“孩子,那条路永远到不了大海的。” 我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又说道:“你不是想看到大海吗?我倒是可以带你去。”说完她伸出右手。 我此时没了主见,犹犹豫豫牵起她的手。我原本以为会像湖水一样冰凉,可这只手居然是温暖的。 她看着我一脸惊异的脸,等我缓缓适应过来,说道:“我们走吧。”说完就拉着我往湖水里走去。我心里刚冒出抗拒的念头,身体就不由自主迈开脚步,好像它已经不受我大脑的控制,而是受到手心里点温暖的指引。她在前面水已经没过了小腿,我还在最后的岸边不敢试水。 “没关系的,你往前走就知道了。胆小鬼。” 于是我缓缓把脚放入水中,等待着鞋子衣服被浸透后,冰冷传遍全身的感觉。奇怪的是水不冷不热,没有任何温度感。她在前面拉着我的手,头也不回,丝毫不在乎我内心的起起伏伏,正想着,猛然发现水已经没到了脖子,我一时不知道是应该屏住呼吸还是放声大叫。她把我轻轻一拽,我脚下就踩了空,水平面从眼前飞升到了头顶,并且迅速的远去。等我从慌乱中镇定下来,发现那只温暖的手仍牢牢牵着我,想起刚才一定是拼命扑腾来着,一阵羞赧。好在她并不注意我,只盯着脚下。原来我们还在水中不断下沉。我突然意识到我还在呼吸,我的肺中此时肯定全是水。然而我却丝毫不觉得难受,平心而论,我的肺从来没有这么清爽过,哪怕是深山里的空气大概也不似如此清爽。我想要问,却不敢说出口,生怕她嘲笑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双脚才落到柔软的湖底。如果我现在看到那情景,肯定会想起“野雁平沙合”的诗句。不过当时,我只能形容它是一片广阔的沙地。沙地出奇的平坦,给人一种错觉:仿佛沙地才是湖水,而湖水是空气,湖面是天空。我抬头向上看时,高高在上的湖面不知何时又重新聚集了一大片红色的云霞,确实如同布满朝霞的天空一样。这霞光也在她身上渲染出红色的光泽,甚至连她的面容都在这光泽闪烁中略可辨认——否则她在这水里根本就是看不见的。 “你的家在哪个方向?”我心血来潮问她。 “家么?你觉得我应该是住鱼窝还是虾洞?”她好像对自己的回答很满意似的,步子迈得像风一样轻快。 “那么大海呢?”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看我,很认真的说:“我们曾经都属于半夜凉初透大海,它是我们所有人的家。” 于是我们一路无语。走了许久,我老是以为天就快要亮了,然而头顶上的红云却始终徘徊流转,迟迟不肯散去。四周依然是一派荒凉,根本没有什么“野雁”来打破这死寂。我的视觉、听觉和触觉都在这一成不变中茫然了。除了手心里的一点温暖,什么都是模糊粘稠而难以分辨的。昏昏沉沉中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拿着火把前行的旅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前行,唯有手心有一点光亮,什么也看不见。既不知道路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 忽然这光亮逐渐的扩大,我眼前的一切也逐渐清晰起来。原来我们已经离开的水底,正迅速的上浮。我清楚的看见明媚的阳光从水面透下来,波浪的影子印在我身上到处都是。 刷的一声我们浮出了水面。她终于放开我的手,自己轻快的爬上岸,颇有兴趣的看着我异常狼狈的从水里翻上岸来。在我身上还在拼命往下淌水的间隙,她松了口气似的说:“我们到了。” 我这才发现我们站在了一个大坝的顶部。它以一道轻微的弧形向两边延伸开去,像双臂一样抓住两侧的山峰,怀中紧紧抱住一湾湖水。坝面很宽,我看不见大坝的另一侧的情景,也听不见任何动静。 难道那边是大海? 我问她。 她没有回答。而是坐在湖边望着远方发呆。 我也不再理会她,向着大坝另一头彳亍。在水里呆的太久,使我从未感觉到双腿有这么沉重。 身上的水滴还在连续不断的淌下,落在枯黄色的混凝土上,旋即消失不见。天空出奇的白亮,四周顿时凝固了,全然无声。也或者使我什么也顾不上了,我不在乎湖水的倾诉,也不在乎似冷似热、难以捉摸的她。我忘记了大海是什么东西,也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寻找大海。只是机械地迈开双腿。 我同时也抛弃了所有的幻想和梦,所有孩童的幼稚情感。 我从未感觉到如此物质化的世界:比混凝土更坚不可摧,比白色的天空更历历在目。 [...]

  • 旅人蕉

    君何自号旅人蕉 歧路相逢客魂销 永夜每推花事误 独行常染滓尘嚣 远洋更远云漠漠 天涯连天雁寥寥 莫恋江南秋日暖 北风一过万株凋

  • 胡诌的诗

    心中都是魔 无心方成佛 都言欢日少 谁知去日多 东流沉浮事 日暮成蹉跎 梦幻泡影中 何必个执著

  • 酒席中忆庐山旧游

    饮罢今世酒 莫谈来生缘 对酒何以歌 游子心茫然 凭谁可忆否 携游匡庐山 奇峰三万丈 天阶八千盘 急雨深涧起 狂风群屻穿 我等狂少年 意兴方恣酣 不畏此险远 惟觉天地宽 而今从头看 人事俱云烟 云烟终有散 有酒还言欢 今朝一醉罢 明日多无端

  • 忘了题目

    所有的事都令我感到恶心 像手淫之后再看毛瑞脑消金兽片 所追求的一切是个屁 所放弃的一切也是屁 我不得不在屁的夹缝里作呕 在闷热的天气里 躁得像锅里腻歪浮油 无数恶臭的泡泡 离开然后破灭 装逼的你 告诉我离死还有多久 教会我应该怎样等死 还是像你们这些逆来顺受的狗 在垃圾堆里觅食和交配 趴在地上吐出热乎乎的舌头 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关心 我大概不爱我自己或任何人 毕竟我们早已失去了天真也失去了童贞

  • 九月的尽头

    九月的尽头 还有一声钟声尚未响起 我像食草动物那样 用温顺的眸子睥睨大地 九月的尽头 盛满月光的杯子无处摆放 只得砸碎在鹅卵石的滩涂上 曾收获的一切无以复得 九月的尽头 希望点着的是蚊香盘上的火星 疲惫的周旋了一圈又一圈 迫不及待要阖上双眼 九月的尽头 世界仿佛飞远的热气球 在灰色的云层之间飘摇 我就在高耸的云朵之下 一言不发 九月的尽头 麦子正被收割 狗尾巴草也被收割 疼痛之外的一切无以复得

  • 杂感打油

    欲问君子意如何 恐含秋声不可言 一树西风黄叶少 两江瘦水碧波涟 把酒长歌还乏味 秉灯夜吟只难眠 二十六载镜中看 无非愁容对病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