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雕艺术家"。没错,他们现在就是这么称呼我的。回想从前当我还生活在我的家乡--北冰洋的那块浮冰上时,我还从未想过冰雕有朝一日会突然变成所谓艺术的东西。但我终于成了一名艺术家。主持人介绍我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向任何一个执著的艺术家那样,在冰天雪地的苦寒地带独自求索三十载……"这一点倒是真真切切,我雕刻了三十年的北极熊和海豹。在我家乡,那块大冰上,家家户户门前都要竖一对北极熊,冰砌的屋顶上还要置一组海豹。对于为什么要这样,我从前不知道也没想过,现在看来,很可能是这个"艺术"在作祟。"艺术",一个前所未有的舶来词,至今我还不甚了解的东西,但他们说我拥有它。我想起了他们对我作品的评价:高大威严的北极熊象征了落后部落对崛起的渴望;成群结队的海豹则是一夫多妻性文化的隐晦表达……没准的确是这样的,在艺术这个新鲜的玩艺儿上,我显然要多听从权威的说法。 头顶上的炎炎烈日迫使我回到现实中。"给酷热地区的人民带来清凉",主办者告诉我的这次冰雕作品展的意义。那些酷热地区的人们正在围观,我在一瞬间忽然觉得自己领悟了艺术的真谛,艺术要使人清凉,使人宁静,无怪乎我族传承下来的冰雕艺术被誉为最纯粹的艺术。我,一个著名的冰雕艺术家,感到了空前的责任感,带着一种莫名的冲动,我决心使一件伟大的艺术品在今天诞生。 我凝视着这块冰,像凝视着一大块璞玉,他的大小正好适合一头成年北极熊的身材。透过冰面折射出的七彩阳光,我感受到了冰里那只北极熊的勃勃生气。这块冰是透明的,而不是我们家乡那种雪白的。凶暴的北极熊好像被关在了这个四方玻璃的牢笼中。它在咆哮,他在挣扎。俄而,这头困兽也变得透明起来,纯白的茸毛渐渐褪去了颜色,成了针状的水晶。皮肤的轮廓慢慢隐去,底下仿佛还藏着别的什么。 那是什么?我无法集中心神,毒辣的太阳使我有点眩晕。那些酷热地区地人民倒不怕这太阳,在周围窃窃私语。一个小孩还拿着冰激凌,肆无忌惮地舔着。小时候父亲对我说,冰激凌,热带人之所以生存的原因。我来到这个国家,才有幸目睹这种神奇的避暑药剂。这时,冰块已经有些融化了,淌下的水在地面上形成一圈深色的阴影。我伸手摸了摸冰块,冰凉的感觉像触电一样。冷清,宁静,顿悟,艺术的生机,藏在北极熊下面的东西。我从前塑造它们的时候从未逾越这层外表,也从未想过它内部潜藏的东西--只因为家乡的冰块决不是这样透明的。真正的北极熊的内部,无非是血红的肌肉与内脏,但真正的北极熊也是雪白的,而不是透明的。假如北极熊透明了,那我们会看到什么呢? 对了,是吃进肚子里的海豹! 冰面水滴淌下的声音使我心烦意乱,周围人群里亦发出一种低沉的嗡嗡声。我抬眼看了看这块冰--化了一半,无法再雕成北极熊了,幸而还能雕成海豹,我同样拿手的。 牢笼破了,北极熊也死了,被囫囵吞下的海豹在垂死中做梦。一只透明的海豹,他该梦到些什么呢?如果他像普通的海豹一样,它应该梦到捕鱼觅食……不,这太辛苦,临死前,他要梦到娶了八十个妻子,生了一百六十个崽子,懒洋洋地躺在冰面上打盹。但这是一只透明的海豹,它的快乐也应该与众不同。 我感到我的头脑就像这块被曝晒的冰一样,脑浆融化,正随着汗水淌下。一只倒霉的透明海豹,一件倒霉的难产艺术品。 难道它在思考艺术问题?一只透明海豹,与众不同,如此透明,如此纯粹;他一定是艺术家,否则还能是什么呢?他和我一样在一种非常状况下思考艺术问题。那头北极熊也是艺术家,当它在牢笼中无法获得灵感时,就吞了这头透明的海豹。好了,这儿有三个艺术家,有个为艺术牺牲了,他代表艺术滋润了酷热之地。还有两个生命垂危,只为了给这个炎热的地方带来清凉的艺术。我心中不禁涌起浓浓的乡愁,怀念起那一大块永不沉没的浮冰。清凉的艺术,那儿有的是,但我无法带它来。 我沮丧地盯着只有碗大的冰块,把它捧在手里,冰凉的感觉又传到我全身,艺术在融化前紧紧地抓住了我,我也不再放手。在这种冷静与激动中,我忽然有了灵感:我拿起工具,把硕果仅存的冰雕成了蛋筒冰激凌的模样--一只精巧、水灵的蛋筒冰激凌。我小心翼翼地举着它,把它展示给惊讶的观众,是啊,我想连上帝看到这件作品都会叹为观止的。 我怀着对艺术的虔诚,将冰激凌的顶部轻轻咬下,我感到正在艺术女神冰冷的怀抱中死去,而我湿润的眼角还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正如那只濒死的海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