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死亡这件事,老二是从永恒联想到的。而永恒,他以为自己五岁时就形成了这个概念。那时他家电冰箱里的灯泡坏了,他父亲说,凑合着用吧,等我有空再换一个新的。一闪念他觉得这个灯泡将永远这么坏下去了(最后果不其然)。这就是永恒,他想。 对于像他这样没有信仰的人来说,人生中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死亡:同化作用会终结,熵会增加,精神与灵魂永灭。死亡的痛苦不在于死的瞬间肉体的折磨,而在于死之后的永恒岑寂。坏掉的灯泡让他对自己命运产生了联想。 在弄明白死的意义之前他理所当然想到了生。到底什么决定了人生?人一出生,有两样东西是确定的:一个是他的基因的表达(其实也就是他这个个体,但我更想说这个个体只是出于一组特定基因的表达),另一个是周围的环境。人的所有思想活动也都来源于这两者的作用,思想活动又决定了人的选择,即所谓自由。所以他觉得自由的选择正是环境对基因的测试,这个测试的结果是基因对于环境的适应程度。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甚至于不去选择,你都无法干预这个测试的结果。 理性使他对生也产出了淡漠之情,一种血淋淋的试验,对热力学定律的无聊抗争。廉价的一次性人比黄花瘦用品,白色垃圾。但其中也不乏诗意,比如他头脑中蹦出的句子: 执着像一张无法降解的厕纸,挡住我通往天堂的下水管。 而生既不是因为执着,死也不意味天堂。 可见老二的诗意很狗屁。 老二认为死的可怕在于永恒,然而生的可怕也在于永恒——那些永远无法更改的过程和结果。他联系到那个令他感到不快的灯泡,物质不灭可以是希望也可以是枷锁,灯泡坏了能得以更换但不会被更换。如果把存在放大来看,只要这些物质没有被消灭,那生或死只是水凝成冰,冰又化成水的过程。只有把意识作为存在的主体时,才会因为精神的永灭的痛苦。但精神只是一种基因表达的造物,如同树木年年掉落的树叶。是水还是冰只是环境作用于物质的表现,生物是物质存在的一种形式,一种附庸物。既然在宇宙的有生之年物质不灭,那么生或死的永恒成了硬币的同一面。问题是,我们是那棵树,还是那片树叶? 幸而基因给了他欲望,让他去追寻人人向往的幸福(黄金屋,颜如玉,千钟粟什么的),他也很乐意将他的过去生命的组分(经异化作用)从下水道排到未知的天堂。 巴甫洛夫丢给狗一大块骨头,以完成这个试验。 他的思索也是基因的产物,它努力为基因的存在繁衍辩护,他在用他即将泯灭的精神捍卫一种复杂的化学分子。 理性使老二必须对理性也产生淡漠之情。 可见老二的理性也很狗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