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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最后的海洋

    小的时候我很想看一看海。 我的家,偏安城市一隅的小村庄,南边是浩浩长江,北面是一片大湖(大湖是有名字的,但大家都习惯叫它“大湖”),西面是通往城市中心的大路。东面呢?我不知道,隐约记得问过父亲这个问题,他说那是大海的方向。 水边长大的孩子很少有不会水的。不幸的是,我就是那其中的一员。我的小伙伴们,那些渔民的孩子会因此而嘲笑我。当他们在水中嬉戏时,我便坐在岸边的草地上,听着他们的欢笑,望着水天相接的地方出神。我那时既不知道“芳草萋萋鹦鹉洲”,也不知道“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所以对“洲头”这个地名没有任何先入为主的感触。当我出神的时候,像所有小孩那样,无非是对这个接触不多的世界产生了某种莫名其妙的好奇与不切实际的热望。 达尔文或许想就为什么水边的孩子普遍会水发表自己的看法。我一次又一次地掉进水里,几乎每一次都命悬一线:长江,大湖,鱼塘,洗石灰的水坑,配电房的冷却池,我至今记得其中每一种水的滋味。当然,最后总是有惊无险,我会被偶然路过的人或偶然漂过的桶盖救起。或在伙伴们的嘲笑中,或独自一人,湿漉漉的回到家里。我一边喝着又甜又辣的姜汤,一边听父母为没照看好他们的儿子相互争吵。最后我才明白这事完全不能怨他们:一个很灵的道士或半仙什么的来看了我,问过生辰八字,掐指算来我五行缺火,烧了一道符化水给我喝说是驱邪,还要我父母给我的名字换一个带“火”的字。我死活不肯改名(这在我毫无怨言地喝下符水后显得有点奇怪),并把自己锁在厕所里,最后父母才勉强答应我(后来我发现这样避免了和别人重名,直觉有时怪得很)。好在道士或半仙很灵,仅仅是喝了他的符水,我就再也没有掉在水里,除非是在梦中。 所谓“勉强”答应不改名,是指我被禁止去水边玩。其实我也不想去了,毕竟我名字里少个“火”,万一不保险……我只身在码头的货场上冒险,手执一根从农民菜地里拔出的竹竿(不是太白的绿玉杖,倒像北丐的打狗棒),在原木堆中上窜下跳,在巨大的吊塔(学名叫“龙门大吊”)和迷宫般的集装箱间寻找散落的财宝,矿石,水晶,珍珠,陶瓷碎片或某种难以名状的零件。 折腾累了,我便坐到集装箱的顶上,听到货船到港的汽笛声惹得江鸥惊叫,望去不远处的堤岸,感到了来自水中精灵的召唤。我还小,很怕死,我应该离水远远的,好平平安安地了尽余生虽然水曾是我的欢乐之源——至少对我的伙伴们它是。现在,我不能再获取那种欢乐,无论是从水本身和是从我的伙伴们那儿。欢乐是一种诱惑,它适时带来温柔而又致命的一击,小小的我,既不能享受已有的欢乐,更不能去追求它;恰恰相反,我要对它敬而远之,我要提防着它。 童年不缺少欢乐,洲头却有太多的水,我坚持自己的名字仿佛苦撑一只漏船。南北都是水,西边,通向城市的大道,嘈杂庸碌的一切还不足以吸引欲望不多的孩子。只有东边,传说那儿有一片海。 我见过太多的水,所以原本对大海并不好奇,想象它只是无边无际的大湖,盛了过多的水而溢出来,向天边铺陈过去。如果有什么不同的话,海水有浪花,就像长江驶过巨轮卷起的白沫那样。而现在我突然想看一看这个有着湖的身形、江的肤色的水。尽管危险甚至致命,但如果我远远地看就会没事的,我的好奇心这样告诉我的戒备心。 我立刻踏上了向东的那条路。走了没多久,我发现这条路是筑在湖上的,湖面水气蒸腾,波光耀眼,我想到了秦皇入海的故事,这就像秦始皇面前通往蓬莱仙岛的那条路,不同的是,他的路斩破海面,通往异乡,我的路分开湖水,通往大海本身。 走了许久,路边出现一所小屋。待到走近了我有些失望,因为这显然是一所普通的渔民的小屋——屋子背后就是湖水,水里还泊着一条进水的木船。这时屋子里冲出一条狗,边吠边朝我扑来。我吓得不轻,忘了手里还拿着打狗棒,却撒腿便跑,眼看这畜牲追将上来,我脚下一踉跄,摔倒了。那狗以为我捡石头要砸它,竟然退缩了,只敢在屋门口远远的对着我叫,我心有余悸更不敢上前。这么相持了一会,眼见天色渐晚,淌血的膝盖又开始火烧火燎的疼,不得不踏上归途。 回家去母亲自然又责备我,我很懂事,发誓再也不和伙伴们我捉迷藏了(捉迷藏摔倒比擅自乱跑罪责轻多了)。一段时间内,我没有再踏上这条通往大海的危险路途,而是去码头火车站,饶有兴趣地观看蒸汽机车大口吐着白烟,拖着沉重的货物离开。失修的铁轨让车皮颠得厉害,锈迹上面的涂鸦东倒西歪,错乱的诗句,恼怒的脏话,涂了又写的各类数字,此刻电影胶片一样眼前闪过,滞留,重叠,然后消失不见。我在眼花缭乱中隐约又想起了大海。尽管我先前一直克制着对大海的幻想,以免被这幻想纱巾中的茫茫身姿魅惑。每当我脑子里拂过海边暖暖的微风,仿佛美丽女子的笑容,我便立刻在头脑中树起一个又老又丑的巫婆的形象。外表美丽的水,很可能是凶恶狰狞的画皮,它一边甜言蜜语,一边准备用纺锤扎破我的手。我的好奇心让我着了魔法,如果不是那条忠心耿耿的狗,兴许我已长眠于冰冷的波涛之中了。说到冰冷的波涛,是我从水中重见天日时才有的体会,当我跌入水中时却不会与这样的感觉。首先只有恐惧,一片空白的大脑指挥者我的四肢胡乱扑腾,待到精疲力竭,我会放弃胸中最后一口空气,水就像一把大手捏住我的肺。恐惧却消失了,时间凝固了,无穷无尽的欢欣从心底喷涌,周身有一种重回母亲子宫的那种温暖。胸腔的疼痛压抑了其他一切烦恼和思绪,就像梦境里永远混沌未开的天穹和模糊不清的地平线。似是而非的记忆潮水一样扑面而来,在视线上撞得粉碎,永久销毁。而只有被从水中救起时,我才会感到梦醒时的头痛欲裂;当然还有冰冷,刺骨的冰冷。当我望着火车上的涂鸦,发现字句重叠,消融,以为溺水或许只是灵魂溶解在水里的过程。我的躯壳会沉没,而心灵却能像电流一样,穿行于广阔的江海。为着这个想法,我匆匆移开视线,并在头脑中拼凑那个老巫婆模样。 湖边有座冷冻厂,工厂向渔民们收购鱼虾水产等冷冻起来出口。以外国人的工业眼光来看,鱼虾必须整齐划一,否则就是次品。工厂用过滤网筛选出外国人可以食用的那部分,太大或太小的鱼虾就从一条排水沟排出厂房,我和小伙伴们早已守候在那儿,收获这些被废弃了的东西。鱼虾被水冲晕了,任由我们将其带出水面,在岸上堆成一堆。带来的口袋、网兜眼看装不下了,大伙就把那岸上的一堆装上。 进出厂都得翻越三道高高的围墙,现在满载而归,只好一个人先爬上墙,剩下的人站在底下把鱼虾托上去。到第三道围墙时,墙的上半身终于不堪重负,颓然倒下,一个男孩从墙上摔下来,摔破了腿。虽然没什么大碍,有人还是提议找点冰来敷伤处。大家欣然同意,只因为这里是一座冷冻厂。 厂区不大,但有的冰库正在使用,进不去;有的早已闲置,里面一阵闷热的气氛,根本没有冰的踪影。而现在,一股涌出的寒气让我兴奋,这里有冰。这座冰库稍稍有点阴森,不仅仅是有这股寒气,更弥漫着湿冷的腥臭味,凝固在这空气里仿佛阴魂不散。长方形的制冰铁盒整齐的排在巨大的水池里,在昏暗的光线里,像墓园里堆满了没有阖上的枯朽棺椁。我犹豫了一下,但又很快镇定下来:水池很浅,因此它不可能杀死我,尽管它形容丑恶。我鼓起勇气走上前去,池水平静得如同黑色的大理石。铁盒里的冰化去了大半,剩下惨白的一小块浮在上面,像死鱼的肚皮。毫无生气的冰,这埋葬的水的尸首。它们活着时努力诱惑我,至少道士是这么说的。但当我看见配电房冷却池里若隐若现的红色鲤鱼时,我头脑中似乎涌现了太多的遐想与幻觉,或者只是一片空白。水把一种感情或思维传到我的内心,那么红色鲤鱼应该是一种表达。鲁迅先生知道一种美女蛇,她喊你名字时你千万不能应。水里绯红的云朵是一句不断重复的话,可我却无法理解,于是我伸出手触到她的实体以听得更清楚,更清楚……正如应了美女蛇的呼唤。 在我面前是死去了的水,寒冷的气息将我的皮肤和心灵笼罩着。有一秒钟我想,死在铁盒里的不是水,而是我自己,那死亡也不算太糟糕,无非是寒冷与恶臭。当关键是,死者要再度消融,要被遗忘,最后化为隐没在黑暗处的一块黑色大理石,思想在这团阴影里永久徘徊,等待着什么或等待虚空以消磨永恒。我感到冰块白色目光中的叹息时,便将它带离那团阴影,捧在手里。(待续)